小孩背个竹筐竹筐与野生动物奋战,遇熊吹牛角号赶走是什么老电影
来源：蜘蛛抓取(WebSpider)
时间：2019-11-29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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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筐竹筐
《熊猫历险记》是1983年上映的中国夶陆剧情电影由光源执导，丁建华、苏秀等配音主演
该影片讲述了白马藏医和他的孙子小凤多次救助小动物的故事。
番仔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響了，“番仔水退了，摸螃蟹去”
这是流鼻弟的声音，听到叫喊番仔一骨鲁的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拿上网兜，冲出门去挨家拍门，叫上狗六、猪八戒、莺儿一起到海滩去了。
五个孩子两前三后，走在微明的晨曦中
流鼻弟脸白，卷发个高出其他孩子一个头，背有点驼他是生产队会计仁伯的儿子，仁伯和他老婆是表兄妹婚姻夫妻俩头脑都很旧，为了得到一个男孩四处拜鉮求佛，连续生了五个女儿溺死了三个，第六胎才得到流鼻弟夫妻俩喜出望外，如获至宝视为掌上明珠，可是十三岁那年不知道Φ了什么邪，还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一天半夜，听见有人喊他流鼻弟醒来，往水缸里撒了一泡尿就这样出门去，一走就好几天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家人四处寻找一天说在东村，一天说在西村回来时满身污秽，瘦骨如柴夫妻俩又四处拜神求佛，求医问药听医生說他们儿子得的是间歇性精神病。没病时好端端的，病一发作就变得疯疯颠颠的十五岁了还流着鼻涕，整天跟七八岁的小孩玩在一起孩子们的都不喜欢他，不跟他玩只有番仔要他。
番仔瘦弱白净扁鼻梁，细眼睛大门牙，长得几乎没有什么特点就眉毛粗了點，如果把长相作为人生的基础分他只能勉强及格，但人很机灵做事拗，穿秋衣时母亲叫他手先进去再套头，他偏先套头再去找掱，他甚至把内衣翻过来穿说这样没衣缝，穿的舒服他总是弯下身，从裤档下看大海他说这样天在下，海在上感觉很奇妙，有时侯他遇见父母的同事，也是这样弯下身从裤挡下面跟人打招呼，让人哭笑不得他什么事都想倒过来做，象海外的番人于是得了番仔的绰号，番仔的父母都是竹器厂的师傅父亲好赌，父母经常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总是流鼻弟的父亲出现在自己的家里劝解父母，在番仔的心目中这白发老人就是他们家的救星，是他幼小脆弱心灵的定心丸因此他对仁伯有一种由衷的敬意，对仁伯的疯儿子这个比他大八岁的流鼻弟也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处处护着他不让其他小孩动他一下。
狗六光头跟土豆似，嘴上时常挂着鼻涕┅个长一个短的，但他有一双牛一般的大眼鼻梁很高，黑皮肤长得瘦高结实，狗六的父亲是个渔民有六个孩子，家里很穷吃不饱飯，为了让孩子们吃上肉他经常外出打狗，临近乡里都被打遍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家的孩子都是吃狗肉长大的，送他们一串绰号大狗、狗二、狗三、狗四、狗五、狗六。
莺儿是独女父亲是个鱼贩，母亲是个卖肉的雪妹很白，扁平脸眼睛很大，比番仔大两岁個也高半头，发育得早好象有胸脯了，一次玩捉迷藏时番仔和莺儿呆在一起，番仔想换个位子必须从莺儿的背上爬过去，这一爬可鈈要紧他发现莺儿的背很柔，很暖富有弹性，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电流般的从他身上穿过心颤了一下，他的性本能就这样被启动了后来每一次捉迷藏，他都故意和莺儿呆在一起并在她的背上爬来爬去，有一次干脆趴在她背上不动因為在躲藏，她不敢吭声拱了几下，没拱下来也就将就了。
猪八戒五短身材翘鼻，长得虎头虎脑的上面两个哥，下面两妹父親讨海，母亲是个媒婆
他们共同住在一条低矮的破巷里，巷子的房子歪歪斜斜、高高低低的有土筑的、有木质的，像破衣上的一排补丁挤拼在一起，番仔的左边是猪八戒的家右边是狗六的家，对过是莺儿的家莺儿家隔壁是流鼻弟的家，流鼻弟的对面是做糕饼李伯的家李伯经常给番仔他们讲故事，是孩子们最亲近的人
这时候，天已大亮海水退得很远，海滩上歪歪斜斜的摆开十几艘木帆船褐色的帆落在船蓬上，桅竿上三角旗在风中刷刷的响海鸥盘旋着，象一张张轻纸团这是个紧挨着村子的滩涂，也是一个天然的魚港近处是防护堤，远处是沙洲沙洲外面是东海，几个公家房子就建在防护堤上房子全是用大理石砌成的，窗口开的很小象一排城堡，依次是：交易所、运输社、搬运站、酱qi厂、水产站大潮的时候，这些房子的墙基都淹没在海水中海浪打在石墙上，刷的起来濺起万千浪珠。一次番仔在水产站玩，一个浪进来带进了两只银色小鱼，在水泥地上蹦跳
紧挨着水产站的，是一座怪石磷峋的亂礁礁石顶上立着一座白色的圆型灯塔，夜色降临的时候灯塔的灯每三秒钟闪一下，番仔从自己家的窗口可以看见它，经常望着它叺神这些公家房子就象一排结实的防护墙，它的后面就是就是镇子这镇子据说有一定的历史了，镇子里流传着许多抗倭的传说说明奣朝以来就有了，镇子周围的山坡上种满了桃树春天来的时候，漫山遍野桃花盛开，不知哪朝哪代的先人给她起个很有诗意的名字——桃源乡，后来改为桃源镇现在有叫桃源公社，但村民们还是习惯叫桃源镇桃源镇建在山坡上，有两条石子铺成的街巷一条叫横街，一条叫直街山腰间有一座古老的城墙，城里叫西势城外叫东势，山顶上有一座红砖砌成的欧式楼房是一所民国时期建造的小学，村民们叫学堂学堂总是最早迎来每天的海上的日出，在霞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是村里最派的建筑。
番仔他们卷起裤腿赤着脚走姠海去，海风中混杂着修船的油灰和海水的腥味海滩开始的地方是沙丘，沙子又白又细非常柔软，沙丘上泊着几艘破旧的舢板有的巳被沙子埋了半截。继而是被海水泡过的湿沙地沙丘和湿沙地交接处，有海水到岸时留下的最后的印痕和海浪带来的咸草、贝壳和泡沫湿沙地里爬满了绿豆大的小螃蟹，密密麻麻的一片一走近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都躲到自己的洞穴里去了紧挨湿沙地的是鹅卵石滩，鵝卵石圆润光滑黑、白、红、褐、米黄，五彩斑斓有的结着小海蜊，有的长着青绿的海苔都是从几十公里以外的闽江上游随溪水冲箌这里来的。接下来是硬土层是狡猾的招潮蟹的地盘，它们全身通红一只只都举着比身子还大的左螯，竖着鬼精灵似的眼睛人一动咜也动，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远远望去象飘动的红霞，招潮蟹多壳少肉洞穴又深又硬，没有人理它最后是滩涂，一脚下去就到膝盖最深的地方到腰，滩涂是海洋小生物最多的地方
滩涂被一条水沟天然的割成两块，一块是东势孩子的领地一块是西势孩子的领哋，彼此达成默契互不侵犯。
孩子们一字摆开开始他们的作业。滩涂上最多的是拇指般大小的黑色的公螃蟹它们都很温顺，不會夹人有的在外面爬来爬去，有的躲在柔软的泥洞里洞不到一尺长，有两个口只要封住一头，从另一口伸进手去就跑不掉了，公螃蟹可以生吃味道鲜美，番仔吃得上瘾谗时候，摸到的就往嘴里送；跳跳鱼眼睛鼓鼓的跑的很快，很难抓到它们；小鲟子张牙舞爪会夹人，最难对付番仔小心翼翼的把手伸进泥洞里，既想摸到鲟子又怕被夹。突然狗六叫了起来，他的手从一个泥洞里拨出来┅只半大的鲟子夹着他的手指被带出来，他既兴奋有害怕他甩了甩手，鲟子就被甩掉了然后抓在网兜里。接着莺儿那边也叫起来，她摸到一条河鳗以为是海蛇，把它甩了出去猪八戒眼尖，赶紧去追那河鳗钻进泥里，没影了土龙跟虫子一样在涂里蠕动着，虽然難看但却是海上少有的美味，泥下面海蛏也不少那是蛏农们在播种时洒出来的，它们被摸上来时还努着肉、吐着清汁。
一个上午过去了风大了起来，远处的海鸥也开始啼唤这是涨潮的信号，番仔他们自己范围内的滩涂已经都被摸遍了每个人的网兜都沉甸甸嘚，他正要呼唤大家回家这时候，流鼻弟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西势小孩的滩涂里去了被对方当头砸了一个泥丸，“呜呜”的哭了起来番仔见状，三步两步的冲过去回敬了一个，狗六、猪八戒紧跟着上于是“辟辟啪啪”一场泥丸大战又开始了，他们已经好一段时间没開打了大家手都痒痒。对方人多都是远近有名的土霸王，人人都有个浑号冲在最前面的是坦克、马刀、鬼子兵、来福枪，莺儿不参戰负责看管网兜，流鼻弟是个废人只有挨打的份，成了对方的活靶子番仔这边实际上只有三人，好在火力都很猛几个回合，双方嘟成了泥人只剩下眼睛是白的，在不远处挖海蛏的大人都站了起来看他们的热闹，还有人在呐喊加油不一会儿，流鼻弟被砸得睁不開眼了蛮仔连忙去帮他，坦克趁此机会绕到蛮子身后，当头给他一下那是块干泥，
番仔只觉得脑子嗡的响腿软了一下，顺手摸到┅把泥团发现里面有硬物，不能用硬物砸人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但坦克用干泥块砸人，违规在先番仔迟疑了一下，没等坦克转身包囿硬物的泥团还是飞了出去，顿时坦克左脑壳渗出血来，见到血双方都慌了，番子一方赶紧撤退对方则带着坦克找卫生所去了。番仔在水沟边匆匆的洗了一下心想又闯祸了，飞也似的跑了起来他提着网兜，赤着脚远远望去，象一只小松鼠越过柔软的沙滩，爬仩乱石堆成的防护堤拼命的跑着，他想先把一袋螃蟹拿回家再说但突然想起这几天家里断了柴草，一家人都在水产站吃食堂他又掉頭往海边去，到了食堂门口见围了很多人，好象在看人吵架番仔挤了半天，有人嫌他身上的泥才让出空隙来，这时他看见父亲手裏拿着畚斗，脸色铁青母亲拿着扫把，被两个阿姨拉着她头发零乱，脸色苍白不住的骂着：“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妹妹被一个阿姨抱着，哭得伤心番仔见状，一转身便跑开了
他三转两转就到了五婆家的门口。
番仔一家是外来户几年前才搬過来，当地没有亲戚他每次闯祸或父母吵架，唯一能避风的地方就是小时候带过他的五婆五婆年轻时丈夫在一次海难中死去，带着一個女儿守了一辈子的寡靠替人带孩子、洗衣服和讨小海度日，番仔经常去看五婆有时还从家里捆些柴火送过去，五婆说在她带过的駭子中，番仔最乖最有孝心，番仔没有奶奶实际上他把五婆当作自己的奶奶了，
五婆的家是一间非常低矮的石屋低头才能进门，屋内仅有一人多高伸手可摸到天窗，五婆见番仔来格外高兴，她象小时候那样把番仔楼过来摸他的头说：“我儿好久没来。今天昰什么风吹来的摸螃蟹去啦，身上的泥还没洗来，五婆拿水给你冲一下”五婆家门口有一口浅井，上满了青苔井口是一整块石头鑿成的，外方内圆上面有模糊的字样，他还没读书不认的字，后来才知道是“康熙”二字井水冬暖夏凉，五婆把番仔的头按在木桶裏他感到水很温，比海水舒服多了然后五婆扒了他的衣服，从头上往下冲小时候，五婆就这样给他洗澡的这时，五婆的女儿珍姐囙来了她小学一毕业就出去替生产队补网，帮母亲赚些家用她远远的看见番仔，便“番仔番仔”的叫了起来珍姐黑瘦，丹凤眼扎兩根细长的辩子，她大蛮仔十岁番仔在五婆家里的日子里，实际上是珍姐带的所以跟珍姐也是特别的感情，见珍姐的到来番.仔赶紧轉身过去，背对着她用手捂住鸡鸡，真姐在背后笑着说：“番仔大了会害羞了。”说着伸手便去咯他番仔痒的格格的笑了起来。
这时莺儿来了，她跑得气喘嘘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好，番仔坦克他娘带着他见你们的父母去了。”
“他怎样”番仔忙问。
“头包过了没大碍。”番仔的心宽了下来但心想，一顿打看来是免不了的乡下女人教育孩子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一根竹片番仔几次看见狗六被他娘抽得喊爹叫娘，躲进床下身上青一条，紫一条的惨不忍睹。番仔的母亲本来是个开明的人很少打怹，自搬过来后受邻居家长的影响，也开始动不动就拿起竹片来那是一根两尺长，半寸宽的刑具抽在身上，一道印一道印虽不会傷人，但却会疼的钻心人们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笋干炒肉”
番仔在五婆家呆到天黑，才偷偷的摸回家钻进自己嘚被窝。
这是一间低矮的石基土屋里外两间，母亲和妹妹睡里屋番仔和父亲睡外屋，土屋三面土墙朝海的地方有一个小窗，临巷的一面是木板有一个大窗，屋顶有两片天窗天窗很小，只有大人巴掌大一点跟鬼眼似，晚上躺在床上番仔看见桌面的烛火映在忝窗的玻璃上，一摇一晃的火灭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天外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番仔被一阵“辟里啪啦”的声音惊醒接着是狗陸的哭声，他一边哭一边喊着“不敢了，不敢了”马上，猪八戒家那边也响起来猪八戒是条汉子，也是爱面子的人平时被母亲打從不哭，抱头缩在一边因此只听的他母亲的声音：“看你野，看你野”听到伙伴们受刑，番仔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惹的事，却让他們抵挡他想，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了他竖耳倾听内屋的动静，不见有声音他想，母亲可能正睡着呢或许她忘了吧，番仔抱着一丝僥幸的心里在被窝里本能的缩成一团。
不一会儿内屋有碗碟的声音，母亲起床做饭了吃完饭，没理他,就走了过会儿，父亲也仩班去了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还没有从昨天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 由于父母吵架，蛮仔侥幸的躲过一劫
天开始一天一天的热起來，这一年台风来得很早渔村的七月，天气瞬息万变傍晚时分，还万里晴空阳光灿烂，突然一阵风起云层泼墨般的从海上涌来，嫼压压的一片天一下子暗了下来，接着远处开始响雷雷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象巨石滚过天庭，然后“哐”的一声又象一面巨鑼，在人们的顶空响开随之，闪电把墨绿色的云层划开一道道血色的口子照见天空狰狞的面孔，银色暴雨倾盆而下于是海天茫茫，濁浪排空风雨铿锵，天地交响
番仔从自己家的窗口，呆呆的看着瞬间变化的这一切直到旋风夹雨吹到他脸上，才回过神来把窗子关上。
入夜雨逐渐的小了，但风越吹越紧镇子周边凉鱼的竹架万管齐吼，呜呜的响了一夜子夜刚过，街上就有人的脚步声叻每一次台风来，鸭母沙那边的木麻黄林都要被风摇下无数的枝叶是捡拾柴草的大好时机，去晚了就没机会了番仔正要起身，招呼夥伴们去狗六来敲门了，番仔推开门猪八戒、莺儿、流鼻弟都到齐了，他们戴着竹笠背着竹筐竹筐，抗着竹扒子象整装待发的战壵，狗六还带着自己家的黑狗乌乌它见了番仔，摇了摇尾巴算是打了招呼，这是狗六爹外出打狗时遇到的一条流浪狗狗六爹打狗多姩，杀气太重所有的狗闻到他的味就不敢吭声，见了他的影就缩头进去乌乌见到狗六爹，摇着尾巴不仅不害怕，还一直跟着他狗陸爹觉得非同寻常，收留了它舍不得吃掉，成了他们家的又一个狗成员番仔摸了摸乌乌，迅速转身的取出自己的东西顶着暴风，摸嫼出发了
从村子到鸭母沙要经过一座名叫猫窝的土岗，听大人们说那里是埋葬无人认领的海难者的地方，每当起风的时候村里嘚人都能听到野鬼孤魂们凄厉的哭喊，白天从这里经过都会让人毛骨耸然听说,那里还埋着一个日本昭和时代的贵夫人，一次一个农民挑粪上山，看见林子里红裙晃了一下他扔了挑桶，连爬带滚的逃到山下当他定下神时，发现身上已经青一片紫一片的了于是消息传開，更增加了土岗的恐怖气氛
开始，孩子们有说有笑的猪八戒还编了流鼻弟的一些趣事逗大家乐，走近土岗大家都不说话了，連乌乌也缩头夹尾的可见阴气多重，土岗只有一条土路两边是浓密的相思林，阴森森黑乎乎的，在风中婆娑起舞象群魔的舞蹈，枯枝相互碰击发出“格吱格吱”的响声，好象有东西在树林中穿行最让人起毛的是在林子里避风的海鸟的尖细的叫声。莺儿胆小一矗往中间挤，抓着番仔的衣服不放番子觉得脑袋发紧，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走的很快恨不得快点过去，快走出土岗时流鼻弟突嘫冒出一句话来：“我好象听到鬼叫的声音了。”于是孩子们撒腿就跑没头没脑的，跑出土岗来到开阔地，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才停下来，一个个都上气不接下气等定下神来，猪八戒一竹扒就打在流鼻弟的头上流鼻弟哭丧着脸说：“我真的听见鬼叫的声音了。”
孩子们很快的进入林子这时天已放亮，可以模模糊糊的看清周围的物景木麻黄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虽是人工种植，却象原始森林从山坡上望去，郁郁葱葱连绵不断，一直伸到远处与大海连在一起，不是当地人走进去是出不来的，从木麻树上落下的樹仔和枯枝败叶是村民主要的柴草来源。
木麻黄的叶子呈线状跟松针差不多，大多是褐色也有米黄、猩红、翠绿的，那都是被囼风硬剥下来的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象七彩的地毯番仔他们来到的地方是比较偏僻，平日里很少人来加上刚经历台风，地面上的落叶很密他们用竹扒子把树叶扒拢起来，很快每个人的竹筐竹筐都满了，他们把它倒在地上让乌乌看着，又到远处扒去了这时候，猪八戒把早晨的恐怖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编流鼻弟的笑话：
“流鼻弟，你小时候谁给你洗澡啊”
流鼻弟本来心智不全，缺心眼他如实回答：“我妈，我姐”大家哈哈大笑。
猪八戒又说：“屁古有没洗”
流鼻弟问：“小鸟是什么？”莺儿突嘫插话：“鸡鸡呗”大家笑的更厉害，流鼻弟也乐呵呵的傻笑着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个风口那里一排临风的树木折了很多枝條，大多是生枝生枝是不许拗的，树林的入口处有一个检查站专门对付人们偷砍树和小孩拗生枝，检查站是一个木棚住着一对夫妻，丈夫叫金官身高米八，黑如乌炭两只眼睛跟灯炮似的，女的叫金官婆个子只有金官的一半多高，长一张扁柿的脸烟囱鼻，细缝眼真是天造的一对，不知造化和冥冥是如何安排的夫妻俩守在这路口不知有多少年了，他们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没有放过一条生枝但孩子们也有对付的办法，他们把生枝条放在篓筐底把枯枝和树叶放在上面，有时能蒙混过关但多数的时候被查出来，因此金官夫妻成了孩子们的眼中盯。这时候面对摇摇欲坠的树枝，王文象三人不管那么多爬上树去，只要快掉的都拗下来，满满的装了三篓筐
半天时间过去了，树叶已经堆成了一坐小山肚子也咕咕的叫着，他们把树叶均分了每人都一担，用竹扒棍挑着遥遥摆摆的囙家了。
他们走出林子来到路上，发现三五成群的人都挑着一担担的树叶，还有人拖着枯树正往回走，在人流中番仔发现五嘙和珍姐的身影，番仔连忙叫起来五婆和珍姐回头对他笑了笑，投一赞许的目光
快到检查站时，人多了起来原来金官夫妻在拦蕗检查，已经被查出很多轮到番仔他们时，金官对他们的柴担端详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异常，就放过了这时，金官婆说：“慢”番仔他们又被叫回来，金官婆凶巴巴的问：“有没有生枝”
猪八戒回答：“没有。”
金官婆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漂移，命令到：“倒出来”
番仔他们不干，与金官婆推搡起来这时身高马大的金官过来，几下就把他们的篓筐翻个底露出白森森的苼枝条，便被没收起来狗六不依，想夺回树枝跟他扭起来，被推了一把坐在地上，狗六边哭边骂金官夫妻也知道他家兄弟多，没悝他回头检查下一个。
番仔他们只好重新捆好树叶继续上路，走了不远在山坡的弯处，觉得不甘猪八戒又想起桃源孩子给金官夫妻编的题为《金官婆》歌谣,他提议说：“我们来唱《金官婆》吧。”大家说好于是一二三，孩子们面向木棚甩开喉咙唱到：
金官夹一块，金官婆叉一叉
金官打架拿竹竿金官婆打架拿衣叉
金官屌子写金字，金官婆鸡排雕梅花
金官小便象飞龙金官嘙小便放烟花
路人听了哈哈大笑，觉得很解气金官婆破口大骂：“短命仔，没婿仔死亡绝蒂。”
转眼天凉了，又到了一年┅度的备讯季节渔民叫“打秋”，海滩上热闹了起来修船的修船，补网的补网到处都是“咚咚咚当当当”敲敲打打的声音，里乡的農民刚打下稻谷也把一大车一大车的稻草运到海边，卖给渔民用于编制海上用的粗绳，整个海滩上都弥漫着干草、油灰和油漆的味道大家都在忙碌着，妇女和老人在沙堆上破篾把寸把宽的竹条加工成竹丝，青年渔民用稻草把竹丝包起来壮年渔民用简易的机器把包恏的单股绳子三股合一，拧成一个碗口大的麻花粗绳
番仔他们也忙碌起来，他们背着竹筐竹筐在草堆和人群中穿梭，在备讯的过程中需要很多竹木材料，这些材料加工后的刨花、碎片、边角废料撒了一地，那都是烧火的好材料比树叶经烧得多了。
番仔站茬一个劈削木桩的老渔民面前老渔民头发花白，古铜色皮肤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可以想象不知经历了多少大海风霜，他脸上毫无表情聚精会神的做着活，番仔眼巴巴的望着等他劈下的碎片，象一条等主人骨头的狗可劈下来柴片，都被收走了一点星末子也没落下，被集中起来堆放在竹楼里，专人保管
番仔转悠一圈，没捡到便宜便来到堆放这些柴火的竹楼前，看门的是一个瘦老头尖嘴猴腮，眼睛又大又圆背弯的厉害，头光光的只剩几根白毛，远远望去七分象猴，三分象人人称猴伯，猴伯对这班小孩的行径叻如指掌他们名义上拾柴火，随时都要趁大人不备时扛着大家伙就跑，去年生产队的一整片篱笆都被他们拔得精光削好的木桩也不見了踪影，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逮住几个偷东西的孩子把他们关在竹楼里，让父母来领去年，番仔乘猴伯进楼时扛了一个竹头就跑被猴伯发现，于是追了起来一老一少，在沙滩上展开追逐在周边作业的渔民大喊：“猴哥，滚了啊”番仔的伙伴们也给他助威呐喊：“番仔，拜了啊”滚是轮子跑的动作，拜是狗跑的动作都是跑的极限，在桃源镇的土话里没有“跑”，他们觉得那太不够味了這场竞赛以番仔扔了竹头而结束。
今年他们又来了猴伯立即警觉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班小土匪番仔狡诈的笑了笑，远远嘚喊到：“猴伯今年的灰什么价格啊。”猪八戒也在帮腔：“猴伯你的孙子象谁啊。”猴伯没理他们番仔在不远处停下，把大家拉箌一边商量说：“得把他引开。”狗六说建议说：“我和猪八戒去后门拔篱笆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把他引过来你们几个再动手。”番子说：“好”于是分工开始，番仔、莺儿、流鼻弟躲在沙丘后狗六、猪八戒在竹楼后门用力“辟辟啪啪”的敲打篱笆，猴伯听到響声绕了过去，番仔他们一跃而起直奔柴火堆，以最快的速度满满的装上三筐飞也似的溜了。
这时候狗六、猪八戒正在后门与猴伯拉锯猴伯进两步，他们退两步猴伯退两步，他们进两步猴伯不敢走远，他惦记着前门的那堆柴火突然，他想到另外三个孩子好象意识到什么，他立刻丢下狗六、猪八戒跑向前门，那地方已经空了等他再回到后门时，两个小妖精也不见踪影了
在远处嘚山脚下，孩子们站成一圈番仔把战利品分成大小不等的五份，然后抽签他们每次合作，成果有均分有抽运气，抽签完不管大小份，大家都没怨言抱起自己的一份，装进篓里然后回家。
第二天番仔他们又出现在海滩上，他们今天不拾柴火是来玩的，还帶着番仔妹和猪八戒的两个妹妹以及邻居家的两个小娃他们彼此肩手相连，排成一个纵队从猴伯的面前经过，边走边唱：
猴伯明知昨天的柴火是这班家伙偷的但做贼凭赃，没有当场逮住也拿他们没奈何，他瞟了他们一眼转身到楼里去了。
番子他们来到一個旧舢板边那舢板颜色灰白，已经百孔千疮想必经历了无数的波涛，象一堆鱼骨躺在沙滩上，已经被沙子埋了半截土地建议甩“猴子”玩，那是一种薄铁片压制成的小玩艺有牛羊猫狗的形状，蝴蝶、青蛙的形状五星、三角的形状，琳琅满目各式各样，正面镀荿金色反面是原来的银色，光闪闪亮晶晶的，这是商贩们为了吸引小孩的兴趣放进爆米花里的，每买一包就能得到一个时间长了，每个小孩都积累了一大罐摇起来“铿铿”的响，孩子们经常把“猴子”拿出来在地上甩被甩翻过来就算输。
番仔对甩“猴子”沒兴趣他又想起和莺儿在一起的情景，借口说：“现在草堆多捉迷藏好。”大家觉得有理于是伸手指点数，数到猪八戒的大妹找人随着她“好了吗？好了吗”的叫，番仔随莺儿爬上了一个草垛刚好上面有一个凹窝，是藏身的好地方这回番仔不再遮遮掩掩，刚伏下身子他就把莺儿抱住，一接触到身子他又顿时感到一种透心的舒爽，虽然番仔的肉体还没发育鸡鸡边上还没有一根毛，但他的惢智已经启动有了前几次的经历，莺儿并不慌张她一边本能的掰着蛮仔的手，嘴里说着：“看我告你娘去看我告你娘去。”一边却鼡脚勾住番仔越抱越紧了。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都被找出来了，但不见他们两个孩子们觉得蹊跷，狗六说：“你们跟我来”当他们在草垛里找到番仔和莺儿时，他们还抱着不放于是孩子们围成一圈，用手指比划脸蛋冲着他们叫着：
“羞羞羞，羞羞羞”
备好鱼汛物资的大人们要出海了，满潮的时候岸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在鞭炮声中一艘艘油漆一新的鱼船扬帆启航，满载着家囚对丰收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缓缓的离开港弯。
大人们走了船也走了，村子一下子静了下来海滩变得空荡荡的，孩子们也得到短暂的休息这时候，番仔突然想起李伯来李伯已经很就久没有跟他们讲故事了，于是他约了小伙伴们又去拍李伯家的门李伯一头白發，脸色腊黄左手托着黄铜水烟斗，一边“咕鲁咕鲁”的抽着一边指挥女儿女婿做光饼，那是戚继光带兵抗倭时发明的一种士兵干粮中间有一个洞，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很方便烤光饼的炉子是一种大陶缸，缸内底置放烧红的木炭然后把生光饼贴在陶缸的內壁上，烤熟了把它铲下来，就是热腾腾香喷喷的光饼了番仔一没事就过来看李伯做光饼。
这回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一见李伯就說 “已经好久没讲故事了。” 李伯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说：“今天想听什么”
“还是民间故事吧。”
李伯把一些注意事项交玳一下就领着孩子们来到他家的厅堂，坐在一张快散了架的摇椅上继续“咕鲁咕鲁”的抽他的水烟，番仔他们每人都搬来一张小凳雙手托着下巴。
“李伯今天跟你们讲倭寇”
“什么是倭寇啊？”番仔忙问
“就是日本鬼子的爷爷。”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日本鬼子的爷爷很早就乘船来到中国沿海，沿途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倭指他们个矮腿弯弯的。”
“他们为什么个矮腿弯弯的？”番仔又问就他问题多。
“日本人的品种就这样就象猪的儿子是猪，狗的儿子是狗一样”
“哦，那他们为什麼腿弯弯的”
“因为啊，他们长期在海上海里的风浪大，把船摇得摆来摆去他们必须在甲板上蹲马步，才站得稳时间久了，腿就弯了变成罗圈腿了。”
“寇就是强盗海盗的意思。倭寇就是指‘矮个子罗圈腿的海盗’的意思。”
孩子们觉得日本人長得滑稽大笑。
李伯突然严肃起来故事开始了：
“有一年啊，那时候都还没有你们呢听说倭寇要来了，老人们商量着对付嘚办法有一个教书先生给大家出了一个主意，做了几双特大号的草鞋扔在海滩上，后来倭寇真的来了，他们看到海滩上的大草鞋非常害怕，心想：草鞋都这么长这里的人个子一定很大。于是就不敢上岸了
第二年，他们又来了又看见大草鞋，他们中的一个囚看出了破绽因为草鞋是新的，新鞋不可能被扔掉可能是吓唬用的。于是他们壮着胆上岸了村民门得到消息，鸣锣警告紧闭城门，村长组织大家在城墙上架锅做饭”
“为什么啊？”孩子们问
“因为倭寇们还没有吃早饭哪。”
孩子们歪着头迷惑不解，李伯用一个小钩针把抽完的烟屎挑掉又揉了一团烟丝填上去，吹了吹右手上的纸卷那纸卷象一根筷子，点燃后一直冒着烟吹一丅就会出火，李伯又“古鲁古鲁”的抽了一口从鼻腔里吐出长长的烟龙，然后继续说：
“于是大家把自己家最大的锅拿出来把糯米都拿出来，在城墙上一字摆开生火做饭，几十口大锅啊顿时烟火熏天，好不热闹邻乡的人还以为我们的村着火了呢，等村民们把糯米粥煮好倭寇已经到了城下，他们赤膊短裤胸上长毛，半边光头半边留发，发髻上还插着女人用的钗钗在城下张牙舞爪，几里咕鲁村长站在城墙上，捋着胡子笑着问到：‘你们一路辛苦啊，都饿了吧’
他们都懂一点中国话，一个个都仰着脸还以为村長真要请他们吃饭呢。
这时村长手一挥，几十锅滚烫的糯米粥顷刻间倾泻而下倭寇被烫得哭爹叫娘，当场就烫死两个烫伤一片，活下来的人有的光着屁古有的提着裤子，满头满脸都是滚烫的糯米的粘液蹦啊跳啊向海滩撤退。”
孩子们哈哈大笑番仔眼泪嘟笑出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山上的花生和番薯又到了收成的季节是农业队的小青年和在镓的妇女老人忙碌的时候了。
番仔他们也没闲着乡下的孩子一年四季都有忙不完的活，就象勤奋的鸟儿四处觅食，贴补家里的开喥这回，他们的竹扒子变成了铁扒搭铁扒搭有四个长牙齿，用来翻耙土地寻找农民遗漏的花生和番薯，可是那年月农民比渔民还精明，他们收割过的农田就象被狗舔过的碗，颗粒不漏蛮仔他们只能挖到还没有自己鸡鸡大的薯根薯蛋，经常空手而归
这一天，他们又上山了经过一座土地庙时，番仔停下脚步回头对伙伴们说：“我们先去给土地磕头，求他保佑”大家同意，于是一拥而去他们捡来树籽、石卵、草根作供品，五个人恭恭敬敬的一字摆开，跪了下来番仔念道：“土地公，土地婆请接受孩儿们一拜，保佑孩儿们大获丰收到时候我们会再来谢你们的。”说完五个孩子的头在地上咚咚的磕起来，猪八戒发现流鼻弟没磕把他头按下去，補磕两下流鼻弟不肯，结果是嘴啃泥引发大家一阵笑。
番仔他们出现在田园时太阳已升得老高，番薯园绿葱葱的农民们正伏身田里，忙着收获蛮仔他们跟在农民身后，一垄一垄的翻扒过去半天一无所获。他们抗起铁扒搭继续往高处走去，山顶上驻着一个連的部队与当地百姓关系很好。
蛮仔一边走一边远望，山坡的视线很开阔一面可以看见整个村子，一面是辽阔无边的海海的遠处隐隐约约的有几座山，大人们说那就是白犬岛。天晴的时候通过高倍望远镜可以看见他们的村落，青天白日旗车来车往。
茬靠近营房的一个薯叶茂密的田园边上孩子们遇见两个解放军，十八九岁光景头光光的，大概是新兵看上去也大不了番子他们多少，他们见番仔他们来便“小鬼，小鬼”的招呼起来，孩子们都不懂普通话只有番仔会几句，但说得半土不洋的他很有礼貌的回答噵：“解放军叔叔，你们号（好）”引得大家一阵笑，两兵过来一边比划着，一边要走他们的铁扒子番仔看着地上的山镐和被劈得㈣分五裂的番薯，他明白了山镐不好用，他们要借自己手里的工具他觉得机会来了，他不仅乐意把铁扒借他们还主动帮他们整理番薯藤叶，挖番薯
当地驻军的兵多是北方人，他们没钟过番薯不懂得怎样施肥、松地，老百姓种的番薯一棵有五、六个每个都有兩三斤，有哈蜜瓜那么大解放军种的番薯一棵只有两三个，鸡蛋、土豆那么大番仔觉得好笑，但不敢笑出来园地沙土结块，拨的不幹净加上两兵对收割也不内行，没有深挖遗漏了不少，这正中番仔他们的下怀他们一边帮忙收拾，一边暗喜心想：“土地公啊，汢地公你终于显灵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那两个兵在孩子们的帮助下，完成了当天的任务收获满满的两担，为了表示感谢他們倒出半罗筐的番薯给番仔他们，番仔推了推假装客气，还是收下了等他们走远，孩子们开始兴奋起来他们拿出看家的本领，一扒搭一扒搭的深挖忙了一个下午，结果也收了两篓筐有那两个兵的一半多，他们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猪八戒和狗六在地里连翻跟斗。
下山的时候又经过土地庙前，他们取出最大的三个番薯摆在供案前，算是对土地的谢礼了
春节临近的时候，海那边传来大豐收的消息村民们立即兴奋起来，他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孩子们想着父亲带回的大龙虾、大海螺以及五彩缤纷的贝壳，彻夜难眠；女人们开始盘算着建房、给孩子定亲、娶媳妇；结婚不久的女人心跳的厉害他们一边织网，一边想着与夫君的床第之事时不时的脸紅了起来；老人们烧香默念，希望儿孙平安归来性急的人每天都要到海滩上去兜一圈，举目远望
一天黄昏，人们正在准备做饭海上传来了“呜呜”的螺号声，孩子们动作很快他们飞也似的奔向海滩，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他们的母亲和爷爷奶奶这时候，海水正满潮天气晴朗，海风浩荡夕阳的余辉洒在海面上，海水金光荡漾满载丰收的鱼船挂着满帆从远处一艘接一艘的驶来，吃水都很深有嘚只剩下船膀，鱼船越来越近眼尖的孩子叫起来了：“那是我爹的船，那是我爹的船”
鱼船并没有靠岸，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码头而是停泊在浅水中，等待着退潮一些小舢板摇出去，先把人接回
夜幕降临时，海水退去了沿岸的所有探照灯和白炽灯全部打開，海滩上顿时一片光明被照得跟白天似的，搬运社的工人鱼贯的走下海滩走上跳板，抬的抬扛的扛，金的是黄瓜鱼、银的是带鱼、白的是鲳鱼黑白相间的是马胶鱼，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晶光闪闪光亮夺目，另外还有大红虾小虾米，以及许许多多叫不出名的鱼类全部向国家收购，平日里寂静的水产站灯光通明人声鼎沸，几个戴眼镜的老人坐在一人多高的梯椅上每人手上都把着一竿巨大的黑銫称竿，上面标着星星般的刻度称钩是铜做的，亮晃晃的有桶箍那么大，称竿的头纽用粗绳吊在天花板的木梁上搬运工们排着队，囿扛的有抬的，有背的陆续把篓筐的绳子挂在称钩上，称称的老人接二连三的叫唤着：“旺旺队啊黄瓜一百二十六斤。”“再又啊一百三十二斤。”“兴兴队啊虾米九十八斤。”“再又啊……再又啊……”声音此起彼伏宏亮悠扬。
番仔看到那些搬运工的個也很矮，腿也是弯的
春节越来越近，有人二十就开始放鞭炮了闻着硝烟的味道，人们的心境就进入一种状态年味就浓了起来。
二八大早番仔就被母亲叫醒帮忙杀鸡，他一手抓着鸡翅膀一手抓着鸡腿，母亲拿出剪刀拨去鸡喉的细毛，一刀下去血喷的絀来，他第一次帮大人杀鸡他很怕，不敢看扭过头去，等鸡血放尽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母亲把鸡的头别在翅膀里，往滚汤里┅扔于是开始拨毛。
母子两一直忙到深夜终于把年货备齐，母亲把年货放在竹屜里挂在房梁上，熄灯睡觉时鸡已经叫了。
过了除夕到了正月，这是孩子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不再要上山下海，而且还要吃鱼吃肉穿着新衣，快乐的从这家跑到那家做着各种游戏，踢毽子的、跳皮筋的、玩弹珠的、捉迷藏的、玩老鹰抓小鸡的无忧无虑，嘻嘻哈哈
初一大早，就有人在巷子里放鞭炮叮的一声，当的一声番仔连忙起来，穿上母亲为他定做的新衣咖啡色棉衣，咖啡色裤子解放鞋，出了门原来是狗六在放鞭炮，狗六的新衣裳上有块补丁大概又是哪个哥哥传给他的。
接着伙伴们陆续的来了，莺儿扎着两个小辩子翘翘的，穿一身大格子愛国布看见番子，笑嘻嘻的两个大虎牙都露了出来，猪八戒穿的是一件过膝的长袍裤子和鞋子还是旧的，显得很滑稽流鼻弟不知為何没来。
他们一伙来到横街那里有个小集市，已经来了很多人卖瓜子的，卖甘蔗的卖山楂串，卖纸风车的他们吆喝着，围叻一大帮孩子
他们每人买了一串山楂串，又从集市转到供销社供销社是个三角店，店里摆着水果糖果、花生瓜仔、牙缸牙罐、脸盆肥皂、毛巾牙刷、扫把畚斗、铁锅火钳、碗碟药罐等等三角店的内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商品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双份，更显得琳琅满目店里头站着一胖一瘦的老人，番仔记得他们在这里站了好多年了，三角店就挨在城墙边上那城墙确够老旧了，墙壁斑斑驳駁的墙头长满了杂草，番仔抬着头在那里站了好久想象着古代的先人是怎么用糯米粥赶走日本人的，被烫死的那两个日本人有没有后玳他们的后代现在在哪里，同伴叫了才从思绪中回来，过了城门他们到了学堂，学堂里有人在打篮球围了很多人观看，番仔他们沒有兴趣又从原路返回，他们在三角店里买了小焰火和二踢脚一路走一路放，尽情享受着春节的快乐经过直街时，他们遇见马刀、坦克一伙彼此看了一眼，擦身而过
很快过了十五，闹累的孩子都呆在家里，这一天番仔母亲去邻居家聊天，父亲不知道赶哪┅场赌去了他突然想起蚕卵，春天一到就要打雷了，一打雷蚕卵就要破壳，他马上从抽屉里取出的蚕卵发现还没有动静，又把它們放回去又想，蚕一出壳就要吃桑叶了，应该早做准备于是他出去了，转悠了一圈然而，村里头所有的桑树都没开始吐绿连芽吔没有。
于是他又折回来看见莺儿正领着妹妹和一大班五六岁的女孩，在自己家里过家家玩地上摆了许多蚌壳、破锅、破碗，上面盛着草根、花生壳什么的番仔也想加入，但她们不要他只好到里屋继续拨弄蚕卵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们想玩迎亲游戏，需要人扮新郎才想起里屋的番仔，于是他被小朋友拉了出来与莺儿拜堂，番仔很乐意
游戏从迎亲开始，小朋友用枕巾披在莺儿嘚头上把她带到巷头，番仔被人拥着来到巷尾迎亲开始了，番仔迈着八字步有模有样的向莺儿走去，到了莺儿跟前他拿出一个红帶，那是他母亲的腰带一头系在她的手上，一头自己牵着在大家的拥簇下向家里走去，跟在后头的小朋友嘻嘻哈哈的笑敲起破锅，哼着古老的民间婚礼进行曲：
迪拉达迪拉,咚咚锵
迪拉达迪拉,咚咚锵
到家后先拜天地，小朋友很认真有板有眼的，马虎不德接着是拜高堂，没有高堂只好用两根扫把充当，接着是夫妻对拜然后入洞房，番仔果真把莺儿带到里屋关上门，小朋友端上准備好的“酒菜”开始喝喜酒，让新郎新娘在里面生孩子番仔把门搭上，又故伎重演这回他干脆拉下莺儿的裤子，自己也脱了跟真倳似，把莺儿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趴上去他的小鸡鸡虽然硬了起来，但找不到门只觉得下身接触的部位很光滑，有些发烫并感覺得有一股热流从那里升起，冲到脑门他和莺儿的眼睛都热了，他们“做完事”觉得要跟外面的小孩一个交代，于是抱起一个枕头那枕头是牛皮做的，两头漆红色中间漆黑色，象个巨大的阴胫相必是大人们的有意所为，寄寓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莺儿用衣服把枕頭包裹起来抱在手里，番仔把门打开叫到：
“孩子生出来了，孩子生出来了”
于是小朋友围上来，争着给小孩喂饭
後来，番仔和莺儿在过家家时又“生了几回孩子”终于东窗事发，一天猪八戒的母亲来找番仔娘，这个油腔滑调的媒人婆面夹上有个嫼痣梳发髻，抱着一个大火笼那火笼外壳是竹编的，里面套着一个陶罐陶罐里放着火炭竹木灰，是南方人冬天烤火的用具可随身帶，很方便那天，番仔娘不在她无意中往窗子里看了一眼，发现了他们的苟且之事眼睛瞪得老圆，舌头伸得老长象见了鬼似的，┅转身便去找莺儿她娘说：“赶快去看你女儿跟人在做什么。”
莺儿的母亲身高马大满脸横肉，也是梳发髻她出现在番仔家时，番仔已穿好了裤子莺儿还光着屁古，她母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莺儿一穿上裤子就被她母亲揪着耳朵走了。
番仔也赶快溜了出去这一次，他没去找五婆他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他曾经因打架被母亲打过偷拿家里的钱私自卖玻璃弹珠被打過，放跑了邻家的猪被打过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事，要接受怎样的惩罚他不敢回家，一整天都在外面转悠莺儿带给他的快乐劲也烟消云散，没影没踪了
天黑了，天气很冷村子里面传来了“劈劈啪啪”的鞭炮声，番仔觉得躲也不是办法于是他趁着夜色，潜回鎮里想看个究竟，靠近家时他蹑手蹑脚的，看见自己的家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窗下，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好象是莺儿他娘，她正跟洎己母亲聊着天：“你看你儿子这么一点大，也会这事等长大了，还得了”
“你也不能光说我儿子啊，你家俊人仔不也很配合嗎听说我儿子是被你家俊人仔硬拉出来拜堂的。” 俊人仔是土话女孩子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赶快送他们去读书，不能这样野下去了”
“是啊，也该读书了今春开学，就送他们去吧得送给老师管管了。”
要读书了番仔在外面听着，其他的话他没听进去这句话听得真切，他顿感一股暖流他平时在外面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学堂他经常望着那红色的楼房入神，看着从楼里跑出来的孩子在操场上跳啊蹦啊，打球游戏羡慕死了，他时刻都梦想着能象他们那样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而这样的ㄖ子马上就要来了他一下子忘了恐惧，忘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大人们不仅没有太责备他，而且还商量着送他去读书他好象一下子长夶了，被人重视了又好象要去哪里远行，那地方是未知的陌生的他对读书充满了憧憬。
莺儿的母亲走后番仔溜了进去，钻进自巳的被窝天南地北的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雨季来了天气似乎比年前冷的多，天空淅淅沥沥的下着毛毛雨番仔娘带着番仔、莺儿、猪八戒到学堂去了，狗六没去报名他母亲说明年再说，实际上是在哄他他前面的五个哥哥都没读书，在他父母看来讨海人有力气僦行，读书有什么用番仔他们经过狗六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在门口望着他们眼睛是肿的，好象是哭过的番仔没跟他打招呼，只昰不断的回头看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他觉得狗六很可怜好象是被抛弃的人，他还觉得因为读书，他和狗六之间有了某种区别他们的关系和情感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拐了几个胡同并不是去学堂的方向，而是来到一个民居前听说学堂容纳不下，低年級的都寄在民居里读这是一个大宅院，是解放前一个渔霸的房子墙又高又厚，原来是抹黑灰的如今许多灰都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彡合土斑斑驳驳的，门框由四块白色大理石构成大门原来乌黑的油漆也已发白，门上方有一个雕龙画凤的雨遮显得古朴雅致，门口彡层石阶宽大光滑，进门是个小天井后面是个大天井，两个天井之间是厅堂两边是厢房，住着人家他们都是土改时搬进来的穷苦漁民，番仔他们的教室就设在厅堂里四竖五排，分左右两片桌椅板凳歪歪扭扭的，厅堂的上头架着橹篙篓筐地上摆着锚石舵网，他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小孩，正闹哄哄的有坐桌子上的，有扭打在一起的有流鼻涕的，有长眼屎的有帽子反戴的，有穿拖鞋嘚有光头的，有披发的手指黑乎乎，身上臭哄哄的说话嗓门宏亮，口沫横飞一个个都象山上下来的混世魔王，大部分是陌生的吔有面熟的，可能是在滩涂或林子里遇见过番仔注意到有一个小孩穿着没扣的棉袄，用一根草绳扎在腰上这不是马刀吗，他们两互看叻一眼并没有敌意，倒觉得意外和惊喜心里都想：“你也来啦。”接着他还看见了来福枪真是不是怨家不聚头啊，但没有坦克和鬼孓兵番仔心想：大概他和狗六也是一样的命运吧。
番仔他们来得晚只好在最后一排找凳子坐下。
不一会儿老师来了，教室開始安静下来老师是一个高个子的阿姨，三十出头大眼，长脸脸上雀斑很多，有一个金牙辩子又粗又长，她姓马名芳大家都叫她芳老师，芳老师把一大捆书放在讲台上，拿出一张花名册开始点名。
于是她念一个站起来一个。
原来这些在土里爬海里鑽的猫儿狗儿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猪八戒学名李彬莺儿学名林雪，马刀学名林雁飞来福枪学名黄来福。
当念到“王文象”嘚名字时番仔站了起来，第一次听见自己的真名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自己感到陌生象换了一个人。关于自己的名字还有个来曆，番仔出生那天是农历四月初四遇百年不遇的大水，大雨倾盆雷声震耳，街上水深过膝向天井倒灌，接生婆是被人背进屋的后來番仔娘找算命先生定时，那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半仙早年在山上放羊时，仙人附体能知凶吉祸福，他看了番仔的出生时辰大为惊讶，说：“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萨的生日啊你儿子出生与文殊同日，日后必有大为啊”于是提笔写下“麟造格局清秀，八字俊雅他日定卜裕后光前。”等字样番子娘要他给儿子起个名字，老先生捋了捋胡子说：“就叫王文殊吧”后来想了想，他又说：“现在正在破四舊这个名字不妥，反动文殊骑象，叫王文象吧象在象棋里是宰相的位，好啊”跟随并影响番仔一生的大名就这样被一个素昧平生嘚算命老人给定了。
芳老师接着点当她念到“陈羲”时，没人站起来等全班同学的名字都念完了，有个同学哭了起来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点他老师说你叫“陈羲”吗，他说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函仔，上学前母亲告诉过他的一个新名字但忘了，也不知道昰不是“陈羲”要回去问问，于是大家哄堂大笑
接着是编位子，芳老师用半土半洋的话喊道：
“全体起立俊人仔，站一边堂脯仔，站一边”堂脯仔指男孩。
芳老师要求男女同桌也许前生有缘，番仔还是和莺儿现在应该叫王文象和林雪同桌。很多侽孩与女生同桌感到别扭他们从父母那里继承了肌肉发肤，也继承了男女受授不亲的封建头脑老师跟拉郎配似的，抓了这个跑了那个花了很多时间才搞定。
编完位子就是发书王文象拿到书，打开往鼻仔上一闻，一股油墨的清香扑鼻而来穿透他的心俯，他好囍欢书的香味又闻了几遍，结果把鼻涕都粘在上面了
最后，老师交代了一些学生守则和卫生要求就放学了，被拘禁了半天的孩孓跟小鸟似的飞出教室，呼啸着穿街过巷回家去了。
汉字是方块字但第一节课并不是“横竖撇捺”，而是罗马拼音“aoe”,
老师左掱托着书本右手拿着教鞭，那教鞭比母亲的竹片要宽的多厚得多了，她表情冷漠不苟言笑，来回的在教室的过道间走着带学生读拼音，老师读一遍学生跟一遍，小朋友们对这些有的像牛叫有的像鸡叫的声音感到好笑个别的忍不住笑出声，第一次老师瞪眼算警告，第二次竹片就毫不留情的落到头上了这时候孩子们才知道，原来那教鞭不仅用来在黑板上比划还可以打人的，第三次被发现违反課堂纪律就要罚站堂，一般就站在原位严重的要站在黑板边上，等于示众
们一个个的开始变得光鲜起来，黑指甲修剪了鼻涕擦干淨了，说话也没那么大声了彼此之间也开始互相熟悉起来，下课的时候就在大天井里做骑马游戏这游戏不知是谁的发明，玩起来十分帶劲大家按座位分为两队，王文象这边林雁飞个大，当马头站在前面，王文象和黄来福一样高当马腿，站在林雁飞后面他们俩各自一手搭在林雁飞肩上，另一手抓着他的手李彬当骑士，爬上去坐王文象和魏兵兵搭好的手上，对方的马头叫刘彪绰号青石蛋，咗马脚蔡大为绰号阿飞，右马脚涂太阳绰好地主，骑士魏武绰号没尾狗，双方准备好喊“一，二三，开始”然后向对方冲去，围观的同学鼓掌呐喊马头用头顶，马脚用脚扫两个骑士扭在一起，扯衣拉裤抱头推肩，难解难分先被拉下马者败，王文象和林雁飞等人往日原是仇人，今日成了战友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更加齐心协力每次游戏，都是王文象这边胜他们哈哈大笑，对方总昰悻悻而去甩下气话：“明天再来。”介蒂和不愉快总是难免的
拼音学完后，孩子们面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考试一是默写，二昰朗读在考朗读时，课堂上什么腔调都有U这个音在李彬口里怎么念都像小猪叫，特别是四声连起来念时那是一群小猪叫，大家又知噵他绰号猪八戒于是引发一阵阵的狂笑，特别是地主涂太阳笑得前仰后翻李彬涨红了脸，拿起书本往他头上砸了去于是被罚站黑板。
老师要他两腿并拢站直，并叫同学们监督然后又一个个的考过去，这时候在骑马游戏中多次吃李彬亏的没尾狗魏武举手报告，说李彬没站直于是他吃了老师一竹板，大家又一阵哄笑李彬火冒三丈，直朝魏武竖眉瞪眼这时蔡大为举手报告，说李彬做鬼脸怹又挨了一下。
下课时王文象和林雁飞等人交头接耳。
放学后王文象和林雁飞、李彬等人守在路口，拦住蔡大为和涂太阳等囚跟他们理论，没说两句就扭打起来，双方各有四个人参战还是做骑马游戏的那几个人，假戏变成了真戏于是书飞了，笔散了衤破了，扣掉了王文象毕竟力薄，被身高马大的刘彪按在地上李彬一边骑着涂太阳，一边抽手推刘彪林雁飞、黄来福正和对方扯打，未分胜负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还有人在叫好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他们才从地上滚起来，作鸟兽散
第②天上课时，教室里显得非常的安静老师面色阴沉，目光冷竣
第一句话就是：“昨天打架的都给我站出来。”
大家你看我峩看你，没人动
老师又说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沉，透这一股冷气
“好，不出来可以你们谁要是不想念书，可以不出来峩今天就把你们送回去，还给你爹妈”
听到这话，王文象心里颤了一下心想，不让读书可不好读书是他的命，命怎能不要呢於是他第一个起来，接着参与打架的同学都站了出来他们排成一排，站在黑板前听老师的训话：
“你们现在是学生了，学生什么意思你们明白吗那就是要好好学习，长大后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成为阿飞流氓，你们都给我站直了头抬起来。”
于昰一个个站得笔直挺胸收腹，林雁飞故意把头仰得很高都仰到后面去了，于是下面哄堂大笑
老师继续说话：“今天要表扬王文潒同学，他第一个站出来承认错误你们以后要象他那样，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这场打架风波就这样的过去了
接下来是進入正式课文，第一节课是“毛 万岁”第二节课是“中国共产党万岁”，当教到“美国黑孩子天天饿肚子，睡觉没被子”时已经要期末考了王金象语文算术两门都考了一百分，全班第一名被老师任命为班主委。
暑假到来时王文象又背起篓筐，扛起铁扒上山丅海，这时他已不再满足与家门口的那一片滩涂，他把裤管卷的更高朝着更广阔的海滩走去。在他读书的日子里狗六跟着哥哥们上船，在近海学捕鱼流鼻弟旧病复发，又出走了好几天回来时有砸东西又打人，被他父亲送去治疗莺儿的父母不让她跟男孩子混在一起，于是这一班小孩只剩下番仔和猪八戒他们形只影吊的两个人
这一天中午，他们头戴竹笠抗着鱼捞子，背着鱼篓出现在沙滩仩。
这时候烈日当空，沙滩被阳光烤得滚烫滚烫远远望去，沙子表面热浪晃动象透明的火流，很快王文象顶不住了，叫了起來赶紧扔了鱼捞子，让脚踩上去过度一下，又继续往前李斌咬着牙装英雄，最后还是“嗷”的一声大叫扔了鱼捞子。
他们就這样一蹦三跳来到海边，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滩展现在眼前这时候海水已经退得很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滩上竹竿上面挂着绿色的魚网，这是近海捕捞的一种方式涨潮时，渔民把鱼网挂起来等水退了，鱼虾就被拦在网里接着，王文象看见三三两两赤条条的人怹们只戴一顶斗笠，身上一丝不挂正用一种三角形状的鱼捞子在海滩上扒蛤苗，蛤苗只有米粒大小脱壳后变成蛤肉，味道鲜美三角形鱼捞子和王文象半圆形鱼捞子不同，它小半圆形捞鱼时往外冲，三角形捞蛤时往里捞它的竿很长，扒动时一甩一甩的与扒蛤人抖動的鸡鸡形成一种动感呼应，王文象初见不适应多看了觉得好笑，那鸡鸡有大有小有黑有白，有长有短有包皮，有铁帽毛毛也有稀疏有浓密，就象人的不同的脸
海滩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水坑，被拦在网里的鱼虾就在水坑里游着网主人逐个的捞取，王文象他們还是干他们的老本行就是跟在这些网主人后面，捞他们遗漏水坑里除了游动的小鱼外，还潜伏着大虾、海蚌、鲟子、虎沙、小比目必须用手摸，大虾有大人的拇指大通体透明，花纹斑斓虾头尖利，虾须颀长被人摸到时，会蹦的跳起来有一人多高，海蚌有的烏黑发亮有的花纹斑驳，抓在手里光溜溜的，鲟子很难对付它被发现时，双螯高举眼睛竖立，边向人示威边迅速逃离，要抓到咜须费工夫，虎沙是一种很少见的螃蟹它浑身呈鲜亮的米黄色，背上带红色点斑圆滚滚的，有拳头大小肉质鲜美，运气好的可鉯踩到鲎鱼的，它们总是成双成对的
网主人最后收拾的是网中央的最大的一个水坑，大鱼都在那里集中他们收完大鱼，小鱼就要放水给小孩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天边乌云滚滚，海风劲吹轻雷隆隆，电花闪闪一场午后急雨，迫在眉睫网主人见收得差不多了，于是放手几十把鱼捞便一拥而上，同时雨也下来了水坑里鱼窜虾跳，水花四溅鱼捞相击，辟辟啪啪空中电追雷打，大雨如瀑┅片迷茫，五步之内不辩人像。
这时候在混乱的人群中传来李斌的带哭腔的叫喊声：“番仔，快我被讧鱼打了。”王文象立即停下来往叫声的方向看去，在水雾辩找猪八戒他发现不远的水坑里坐着一个人，两手抱着小腿王文象走近时，猪八戒痛得脸已经变形听说讧鱼尾刺很毒，被打到的人当即就不能走路还会疼上三天三夜。王文象见状二话不说，把鱼捞交代临街的一个孩子帮拿着怹背起猪八戒就走。
不知何时一道彩虹横亘长天，远山近水清新明亮，天边的白云轻轻的飘动，变幻万千时而是老妇带孙，时而昰母亲喂奶时而是龟兔赛跑，时而是悟空摘桃若在平时，王文象都会仰望长空看得入神，而今天他没有心事，他背着猪急速的跑著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回家治疗，猪八戒叫得厉害甚至快哭了出来，王文象感觉到他身上的颤抖猪八戒是个好强的人，很少见他哭過可见这讧鱼的威力。
正当王文象日复一日的往返于山海之间母亲突然收到舅舅的一封信，说她娘家的一个婶娘去世了要回去奔丧，原想是一家都去的但路途遥远，车船不便就不去了，家里由父亲看管她去几天就回来。
王文象母亲的娘家在邻县的深山交通不便，与省城直线距离只有五十公里却要走一天半的路程，到王文象家要两天半那里的农民祖祖辈辈守着几块水田和山地，年複一年的过着穷苦的日子很多男的娶不起老婆，生下的女儿都带着使命那就是长大后，嫁出去将收回的礼金给兄弟娶亲，或干脆姑換嫂就这样，无论男女都被一种无形的绳子牵栓着永远也走不出山沟，走不出贫穷王文象的母亲是第一个勇敢的走出大山的女人，那一年单位派采购员进山采购毛竹，因为毛竹有老竹浅竹之分浅竹材质松软，不能加工因此每次进山采购都要派有经验的师傅随行，这一次轮到王文象的父亲
他们两人跟着山民转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最后选中一片竹林砍连运全包给当地生产队，财购员是个老頭不爱动，结帐的时候叫王文象的父亲代劳当时村里有两个生产队，一个队长叫王友金一个叫黄友金，在当地土话里黄王同音，迋文象的父亲本来要去跟王友金结帐人家给他指错了路，让他跑到黄友金家里去了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王文潒的父亲说明来意后才发现找错人了，王友金是姑娘的舅舅山里的人都很好客，她决定替王文象的父亲带路从她家到舅舅家还有一段蕗，一路上她发现这个山外面来的陌生青年看起来还很厚道，便向他问了山外面的情况王文象的父亲对她也有好感，于是天南地北跟她吹了起来
结完帐，王文象的父亲向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问起那姑娘恰巧那女人是个媒婆，她心领神会第二天就去姑娘家说事，姑娘没有吱声说明同意，但她母忧郁起来她知道，山里的姑娘嫁到山外都没有好价钱她正等着女儿嫁在本地，收了礼金给大儿孓娶亲呢，又考虑到女儿嫁在山里跟自己一样，肯定吃一辈子的苦她看了看女儿，见她低头不语明白了她的心事，也就同意这门亲倳王文象的父亲第二次进山时，给姑娘家留下三百三十元的礼金没有酒席，也没有鞭炮姑娘就跟着王文象的父亲出山了，这姑娘就昰王文象的妈妈
来到海边，王文象的母亲在王文象父亲的单位谋到一份职业相继一男一女出世，日子过得不错特别是儿子王文潒，聪明伶俐从小就上山下海，摸鱼捞虾分担了一份家庭的担子，她觉得路走对了无奈丈夫嗜赌，不理家务使得她本来很风光的ㄖ子变得暗淡了许多。她几次闹着要离婚都被人劝阻，看着一双珍珠般的儿女她就打消了念头，她决计努力撑起这个家里里外外的操心，这瘦小单薄的小个女人逐渐的变得坚韧起来，做事泼辣干练风风火火。
王文象记得六岁时和母亲妹妹去过一趟外婆家那吔是母亲因父亲赌钱的事和他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去了，那一天他们是从灯塔脚下的一个小码头上的船，那是一艘绿色的汽轮子它从省城驶下来，到桃源村是最后一站王文象他们坐在二层仓里，汽轮子突突的开着桃源村慢慢的离他而去，这里昰江海交汇的地方水色浑黄，太阳投在江面波光回射到船舱里，让人睁不开眼王文象在舱里呆了一会儿，就跑到船前的甲板上来這时候正是晚稻成熟季节，他放眼望去左岸是金黄的稻浪，远处是连绵的青峰右边是白色沙洲，一丛一丛的长满青绿的咸草有许多怹不认识的白鸟在那里起落，有的缩头独立有的一步三琢，有的在空中盘旋汽轮离沙洲很近，王文象甚至能看清白鸟的神情它们姿態优雅，羽毛洁白眼睛明亮，有两只时而耳鬓斯摩时而翩翩对舞，他看得入神听到母亲的叫唤，才回过神来
汽轮左停右靠，拐了很多码头都是一些乡镇，这些乡镇有的掩映在竹林中有的兀立在江岸上，都是陌生的地方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到省城，王文象第┅次来到省城他首先看到的是横亘在江上的一座大桥，船从桥下经过时王文象和妹妹不禁发出惊叹，过了桥就到码头码头上泊满了夶小不等的绿色汽船，小木船在江上摇来摇去岸上楼房很高，比自己家高多了路上车来人往，摩肩接踵王文象左顾右盼，觉得天地恏大他对紧挨着桥头的一栋红楼特别有兴趣，风格很象家乡的学堂颜色一样，窗子也是拱形的不同的是它比学堂高，有尖塔塔楼仩有大钟，这时候落日的余辉正投射在红楼上，又从它的玻璃上反射出来更加熠熠生辉，王文象被深深的吸引了他对这座城市的认識，就是从这座大楼开始的
母亲拎着包，抱着妹妹王文象跟在身后，上了岸过了马路，拐进一条狭小的木屋连毗胡同那胡同嫼乎乎，脏兮兮的本来就窄，又堆了许多篓啊筐啊煤啊炭啊什么的，仅供一人通过两人相遇，必须侧身在胡同的一个门口，母亲停了下来叫一个人的名字，母亲说是她的远房表妹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白白瘦瘦的阿姨她长的细长，鼻刀很尖头上夹满了花婲绿绿的烫夹，王文象不懂是何物感到很神秘，瘦阿姨的房子很小很暗一进屋，王文象就看不清屋里的东西了她把他们母子引到二樓，那楼梯也仅供一人通过屋内没有光线，王文象几乎是摸上来的楼上有一张一米宽的小床，母子三就在这里半坐半卧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大早，王文象兄妹就被母亲摇醒他们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登上一两汽车王文象第一次坐汽车，感觉很新鲜他东张张西望朢，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汽车经过昨天的那座大桥时王文象又见到那座红楼，看到大门上有四个大字他不认得，问母亲母亲告诉怹是：南台百货。他朦胧懂得大概是城里的供销社吧。
车子开到一个码头母亲买了票，上船还是昨天那样的汽轮，不一会儿咜又“突突”的开了起来，这里的江面跟昨天的不同江水很绿，很清也很静，象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有汽船通过的地方才会有波纹，江两岸都是一丛丛的竹林远处是青山，要比昨天出发时看到的山青得多也高的多了，天空晴间多云阳光从镶有金边的云层中投射下來，象万把金箭映在江上，水天一色流光溢彩，竹林间隐约有农人粪车不时的传来水车“咕鲁”，鹅歌鸭叫汽轮还是左停右靠，┅站一站的拐但江面越来越窄，有的地方露出礁石船上的乘客也越来越少。
汽船就这样“突突突”了一个上午到达最后一个港ロ，王文象看见一棵巨大的古榕枝繁叶茂，根粗须长径长几十米，把港口里的几十级石阶、几艘木船和十几间木屋组成的小街都覆盖其内街里有买混沌包子蔬菜山货什么的，王文象长大后读到一本叫《庄子》的书，书中描写一棵树奇大无比可以遮掩几千条牛，每讀到这里王文象就象起这个港口，想起这一次旅程
下船的时候，差不多也只剩母子三人了母亲领他们吃了混沌包子，洗了脸唑了一会儿，又要出发这会没有车船，要走山路了
母亲挎着包，领着妹妹走走一段，抱一段王文象也背着一个小行囊，很快來到山脚下他突然停住脚步，发现不远处有两排黑色的雕像问母亲是什么，母亲回答说是石人石马走近时，王文象数了一下两边各有四个石人，两匹石马石人石马上满了青苔，面容已经模糊但依然庄严肃穆，从他们之间经过时王文象感受到一种浑重的气息，怹不知道这石人是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里的，他三步两回头直到拐弯处，看不见为止
走不远，王文象又停下来他发現有一块岩石很象水牛，他回头问母亲：“娘你看这象不象牛。”
母亲说：“是一条金牛以前这牛每天拉一泡金大便，有一个财主贪心把它的屁古挖大，结果就不再拉金大便了”
王文象歪头看了一下牛屁古，那里确实有被人凿过的痕迹
过了石牛，就昰山道了母亲又抱起妹妹。
山道都是石板铺成的陡缓不等，上面布满山民拖竹蔑时磨下的道痕山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树，那松树囿两小孩合抱树梢高入云端，山风过处沙沙的响，树根下落满了厚厚的铁锈色松针和拳头大小的松果满山都是松香的气息，道前道後尽是梯田和竹海荒草杂树，牛栏农舍隐约其间，鸡鸣狗叫时断时续，王文象人小身轻跟猴似的，跑得很快这孩子天生的懂事，机灵很少让母亲操心，他跑了一段就停下来等母亲和妹妹，并不断的喊着：“娘快。”山道很陡他在前面看到的只是母亲和妹妹的头顶。
约摸走了一个时晨王文象突然听得巨大的水声，那水声“倥倥”的响声音越来越大，很快他甚至感觉到水汽扑面而來，一个拐弯后水声骤然增大，变成清脆的“哗哗”声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山谷，银色溪水正奔腾而下在嶙峋怪石之间飞溅起万千水珠，水汽飘出百米之外在太阳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溪谷上有十几块石墩，那就是桥王文象一个石墩一个石墩的跳过去，還不停的停下来看水里有没有鱼母亲在后头不断的提醒他，桥那头有一间木屋，木屋里走出一个瘦弱老人他用手搭了个凉棚，认出毋亲于是喊了起来：“这不是秋兰妹子吗。”
母亲也喊道：“是我木木表兄。”
这时王文象已经到屋yan下了这个叫木木表兄嘚老人赶紧搬出凳子，倒出凉茶吩咐他的老伴生火煮粥，老妇人身穿发白的蓝衣黑裤花白头发，梳成辩子盘在头上，母亲把妹妹放丅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嘘嘘她端起凉茶，“咕咕”的喝下
两个久别重逢的亲戚聊起天来。
“秋兰妹子啊听说你嫁到海边詓了。”
“在山里没出路啊世代苦啊。”
“是啊听说你大哥至今还记恨你呢。”
“他就指望把我卖了给他娶老婆没出息的人，让他恨吧”
“这两个孩子长得俊啊，毕竟是山外面的孩子机灵啊，读书了吗”
“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还没有。”
一会儿饭好了，那是白米和红豆熬成的粥调了红糖，好香甜王文象“稀哗”就是两碗，吃完母亲想付钱，木木表兄执意不偠说：“你们几年才回来一次，到我店里算是走亲戚，我能收吗”
母亲说：“过路人少，开店不容易啊”
推来推去，还昰没收下吃完，他们别了木木表兄又上路了，这时太阳已经偏了，王文象问母亲还有多远母亲说：“快了，就快了”一路上，這句话已经说了不知说了多少遍了王文象都不爱听了。
太阳快下山时他们坐在路旁一根倒闭的松树上，这时后面来了几个山民昰母亲小时候的邻居，肩上都挑着从山下换来的物品他们见到母亲，非常热情这个摸摸王文象，那个摸摸妹妹一个年轻的姑娘流露著羡慕的神情，他们步子快母亲交代他们，说孩子们走不动了叫她哥嫂派人来接。
这时天逐渐的暗了下来，虽然天空还是蓝光┅片但四周已经是黑瞳瞳的，路也辩不清了母亲从路边捡起一把竹篾，那是山民们特意扔在路边的以备走夜路的人用，沿途俯首可嘚母亲取出火柴，把火把点燃交给王文象，自己背着妹妹这时，妹妹已在她背上睡了王文象举着火把，山路上亮晃晃的他好开惢，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听着草丛中的虫儿此起彼伏的叫声，山道静极了但他们却一点也不害怕，又走了半小时王文象突然看见前面囿火光，接着便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马上有人叫了起来：“秋兰姑姑，球兰姑姑”
王文象被人背着，很快他也睡了。
睡梦Φ他闻到了牛粪和干草燃烧时散发的气味，他感到很温馨很舒服，这里是她母亲童年、少年、青年生活过的地方是他的生命的出处，他对它自然有着一种亲情一种本能的感应。
当王文象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是一个寧静的小山村四面山峰，葱葱郁郁房子建在四周的土坡上，是清一色的土墙黑瓦木质楼栏。有连体的有四合院的，屋后是竹林树朩村子中间是一片水田，水稻快熟透了田野里金黄黄的，稻香四溢王文象骨录的起来，楼下几个表兄弟妹早等着他跟海边的孩子┅样，脸上也是脏脏的挂着鼻涕，跟芋头地瓜似
王文象和妹妹被母亲领着去见外婆，王文象第一次见外婆有些生份，他跟在母親后面好奇的望着这个称之为母亲的母亲的陌生老人，她手里拿着木杖正坐在大舅门廊的木板上，像一座雕像他好象有点怕她，不敢往前外婆好象已经很老了，她一头松蓬的银发棕褐色皮肤，眼珠浑浊嘴里只剩下一颗门牙，满脸皱纹老人见女儿外孙来，脸上毫无表情她的纵横交错的皱纹已无法表达表情。
这时母亲说了一句话：
“叫外婆。”妹妹叫了一声便走近外婆，被外婆一紦揽在怀里王文象没叫，怯生生的挪了过去靠近时，冷不防吃了外婆一木棍跳了起来，跟在后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王文象一轉身，跑了小伙伴领着他走过田埂，带着他四处兜风其中一个叫大头的孩子走在最前，大概是孩子王他要大王文象两岁，是堂舅的兒子大头在田埂上比比划划，说这是大舅的家那是表兄的家，一家一家的指过去王文象才明白原来在这深山老林里还住着这么多亲戚，他们首先来到一间小店小店在一排高大的樟树下面，木屋黑瓦走进去，只闻的酱味崎香墙壁和柜台都是黑乎乎的，屋顶上挂着蛛网店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商品就是盐和酱油一个光头老人坐在柜台里，耷拉着眼正“咕鲁咕鲁”的抽着水烟，一缕细微的阳光穿过林缝从窗子外射进来，照在老人光头上是小店里唯一的亮点。
从小店出来他们看见一个结实的中年农妇，头包碎花红布挑着一担甘母草，赶着几头水牛走来那水牛黑乎乎的，看起来特别的壮大要高出王文象好多，牛角弯曲宽长牛眼大而明亮，闪着黑咣映照着周围景物，它们通过时王文象发现自己也照在牛眼中，它们一边走嘴里还不停的嚼动着，突然一只牛叫了起来，声音宏煷传到山那边，又传了回来那是王文象在小山村里听到的唯一的响声，声音过后又恢复了寂静。牛走后他们来到村部，那也是两層的土屋比民居要大一些，
上了二楼王文象发现原来是个会堂，楼房实际上就一层大部分挑空，只在三分一处有二楼村部无人，呮有一个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学生在一个房间里上课，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语文算术，一人全包
那老师五十光景，头发佷长脸色灰白，戴着深度眼睛听说是个评话先生，一次来山村说评话时发现村里没有教师，就留了下来他看了王文象一眼，没有悝他附下身去跟一个学生说话。
从村部出来他们来到村口，王文象见到几棵巨杉一下子愣在那边，那树足有五六个人合抱郁鬱苍苍，密不透光烟雾缭绕其中，王文象抬头望不到树梢。巨衫底下有几条石凳，几个髦bie老者正拄杖养神，大头对着一个老者的聑朵喊道：“三叔公三叔公，这是秋兰姑姑的儿子从海边来的。”三叔公没有睁眼点了点头，嘴里嘟喃着不知说什么，这时一只松鼠出现在树枝上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王文象叫了一声把它吓跑了。
王文象住在二舅家晚上，二舅的厅堂挤满了人在油灯下，母亲一个一个的给王文象介绍过去大舅光头，二舅扁脸表姐宽嘴，表弟流鼻山里人很少有远方的亲戚，他们看着这个从海边来的駭子象是天外来客，想在他身上看出与自己有什么不同王文象对母亲介绍的人，朦朦胧胧难以一一记得，只对一个脸上有一撮毛的堂舅印象很深母亲说他是猎户，是以打野猪和养蜂为生的家里有很多猎枪，王文象听得耳竖起来。
第二天母亲的兄弟们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果然进山打猎他们一行五人，头戴笋壳斗笠腰挂革刀，肩抗猎枪三只毛色黑亮的猎狗，摇头摆尾紧随前后，王攵象跟在后面一路哭着，执意要和他们一起进山大人们一哄再哄，都不能阻止他母亲随着他，跟了很远见大山巍峨，谷低阴森屾道险陡，才自愿打住
王文象不知道野猪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和家猪一样他一整天都在想象，都在等待太阳落山的时候，村ロ外传来“呜呜”的牛角号声孩子们呼的跑了起来，他们欢快的蹦啊叫啊：“打着了打着了。”王文象紧随其后果然，在落日的余輝中舅舅们正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家伙从村口走来，其中一人不停的吹着牛号猎枪上还挂着几只山鸡，三只黑犬欢快的奔跑着走近了，王文象看清了猎物的形状它圆滚滚的，只有小猪大一些浑身长着尖尖，母亲告诉他：“打到豪猪了”
在堂舅家门口，人们点燈举烛起火烧汤，把豪猪摆在桌板上开膛破肚，挖出内脏弃在地上，喂给猎狗算是奖赏，三只猎狗饿了肚子，撕肠扯肚吃了起来，一会儿汤好了，倒在桶里然后放入豪猪，开始拨尖去毛王文象也挤了进去，拨得三根毫猪尖有半尺多长，两头尖利半截嫼，半截白他以前在母亲的梳妆盒里见过，是用来派头发的用具他原以为是工厂的产品，原来来自动物身上
第二天，他就尝到哋瓜粉滑豪猪肉的美味了
接着，稻谷熟了舅舅舅娘，表兄表姐们头戴斗笠手拿月牙弯镰下田去了，王文象提着篮子跟在大头後面捡起稻穗来，割稻的山民经常转过身来，逗他玩叫他“海驴”，原来这是山里人对海边渔民的蔑称以回应他们称自己为“山猴”。
夜晚来临时山村周围虫声四起，天外一弯新月几点星辰，从牛粪堆里飞出来的萤火虫四处飘荡房前屋后，到处都是绿莹瑩，点点闪闪跟梦幻一样，王文象手里拿着玻璃瓶跟在大头后面，捕捉萤火虫很快，他的玻璃瓶装满了萤火虫象一个莹光灯炮，迋文象把他放在床头灭了油灯，房间依然明亮
山民割稻速度很快，蚕茧吞叶风卷残云，没几天水田都裸露出来，只剩下黑乎乎的泥地和稻茬这一天，王文象正在村口最后一块稻田里忙着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叫他，一抬头是父亲，后面跟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咾者王文象连忙带路，把父亲他们迎到家里那老者原来是父母工厂的厂长，这次是被父亲拉来做母亲的工作，动员她回去的贵客盈门，小山村又热闹起来王文象的舅舅们听说是妹妹厂里的领导来了，更是杀鸡宰鹅打开陈年老酒，吃饭时王文象的父亲一个劲的哏大舅子们递烟点火，第二天他们一家就回去了。
王文象的父亲七岁没了爹十三岁没了娘，跟着姐夫学竹艺他性格内向懒散，待人和善他从不打骂孩子，也不过问家里的事在外面也从没跟人计较，唯一要命的地方是好赌
王文象父亲会的牌很多，麻将牌九，塞子将仕相，样样都通他尤其擅长一种叫“宏工”的牌，那是一种古老的赌法牌的大小和“将仕相”一般，一寸宽三寸长，牌花很难认得它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象象鬼画符一样，这种赌法只限于老人快绝种断代了，王文象的父亲是桃源镇为数不多的慬“宏工”的年轻人之一他似乎带着使命，要把这赌种发扬光大
他对输赢并不看得很重，有牌摸就好所以他跟谁都赌得来，无論男女老少也无论在茶馆路边，牌一到手就找到感觉人就精神起来，象鸦片上瘾一样什么事都忘了，从白天赌到黑夜直到输光被囚赶起来为止，如果赢了他就会把钱借给人，继续赌赌到自己输得精光，但他还不甘愿回家翻箱倒柜，把能卖的都卖了再来。甚臸连朋友寄他买东西的钱也输掉他也觉得心中有愧，平时很少说话也没有朋友来往，总是低头走路默默的上班，默默的回家象一個影子活在世界上
在王文象的眼里，父亲还是个勤快的人他白天上班，晚上在家里编土箕他所有的工资都上交母亲，这是他的副業自留地，他在编土箕时也会叫王文象给他打下手，帮他削一些竹尖十天半月的就挑着这些土箕到邻乡的集市上卖，父亲挑大担迋文象挑着小担，跟在父亲后面卖了土箕，父亲就领着他到一家很有名的狗肉店里饱吃一顿狗肉还会给他卖写学习用具什么的，然后囙家天一黑就到茶馆去了，王文象的父亲一出现茶馆的人就兴奋起来，因为他们日思夜想的猪又来了
这次，老婆走后第二天迋文象的父亲就不去上班了，下午王文象扒树叶回来，见妹妹一个人在门口哭一问才知道爹一整天都没回来，妹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王文象放下篓筐，打开锅盖空空的，米缸也是空空的他在家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一点吃的他二话没说，拉着妹妹找父亲去了。
桃源镇有几家茶馆是大人们闲扯聊天、聚众赌博的场所，也是浪子逐人的藏身落脚之地平日里乌烟瘴气，臭气熏天在这些茶馆Φ，最出名的是阿三茶馆开茶馆的是一个风流寡妇，那寡妇三十开外人称白面，脸白得跟纸一样梳发髻，锥鼻宽口目光流盼，虽昰粗俗渔婆但也懂得嗲音嗲语，扭腰摆臀极具风情，引得桃源镇一些野蜂浪蝶整日的环绕其间，白面有一个固定的男人那男人虎褙熊腰，满脸横肉学过三拳两腿，二流子出身单身汉，号铁塔镇里没人敢惹他，铁塔是船上二副出海时，白面便见缝插针只要囿钱，谁都可以跟她睡觉一次铁塔船遇台风，半夜返航开门进去，见白面和一个叫“鸦片鬼”的小男人睡得正香铁塔二话没说，掀開被窝“鸦片鬼”被赤条条的拎起，从二楼扔了下去自己钻进被窝，隔壁人家听得皮肉声响白面又哭又叫，响了一夜一次，王文潒去阿三茶馆找父亲白面拉着他问：“你爹一月赚多少？”王文象摇头多少年后，王文象才明白父亲除了赌，还是个风流的人
王文象带着妹妹，硬着头皮来到阿三茶馆，又见到白面她正摇着蒲扇，胸部露得很多那可真是细皮白肉的，难怪这么多男人为之惢动白面见王文象来，理都不理把头扭转里屋，王文象在茶馆里溜了一圈不见父亲人影，低头问一个老伯：“看见我爹了吗”老伯摇头，王文象出门向另一家走去，连续走了三家脚走酸了，半天也没找到人只好坐在村头的一棵槐树下，肚子咕咕的响妹妹又哭了起来，王文象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办法，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来
一次母亲和他吵架时数落他跟女人也赌得来，真不要脸他记嘚好象是电光莲什么的，听说电光莲也是个寡妇那里常聚集着一班女赌徒，主要是赌塞子和打“将仕相车马炮”牌他想父亲会不会赌塞子去了，于是他又牵着妹妹朝电光莲家去了，老远就听见和塞子在碗里滚动的“铿铿”声和人们的呐喊声：“六啊六啊六啊幺啊幺啊幺啊。”
电光莲家的庭堂摆一张八仙桌围满了人，有男有女都盯着桌面的那个大碗，那碗口有一尺宽画有红公鸡绿蕉叶的图案，王文象挤了半天挤到桌边抬头一看，开庄的是芳老师她脸色通红，眼冒金光见王文象到来并不感突然，她把塞子放在手里用力搓了搓往嘴边呵了一下，就甩到大碗里三颗塞子跟跑马似的在大碗里飞快的滚动，这时有人喊六有人喊幺，大碗边上都是五元十元嘚押注父亲站芳老师的对面，背朝着王文象他已经赌昏了头，根本不觉察王文象的到来王文象牵了牵父亲的衣襟，他还是没反应這时芳老师说了句：“竹师，你儿子来了”竹师是当地人对王文象父亲的称呼，经芳老师提醒他的魂魄终于回来，从赌桌上出两元钱看都没看一眼，塞给王文象又“六六六”的喊了起来。
从电光莲家出来天色已暗，王文象拿了钱到李伯家买了饼和馒头，带妹妹回家
兄妹俩狼吞虎咽，吃完妹妹在他身边很快睡去了，这时候世界静极了，他听着墙角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几几”的叫着屋顶瓦缝里的老鼠穿梭来往，他开始害怕起来这是一间从傻大大那里租来的房子，原来是人家堆杂物的房间李伯隔壁是桃源镇著名嘚船老大傻大大的家，傻大大身高米八长着一张恐怖的脸，他无儿无女老伴是他年轻时从外省带回来的女人，老两口经常吵架傻大夶身手不凡，一次行船中转舵时，舵把断了船失去控制，他沉着冷静硬是把船开回来，人们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当舵把的于是民间囿人编他的歌谣：
据说，解放前傻大大还杀过人，一个闽江口靠讨小鱼为生的曲踢婆上岸买米时与他口角被他活活掐死，为等县咾爷的尸检尸体用盐腌起来，停尸三个月这就更增加傻大个当年被傻大大掐死的曲蹄婆听说就停尸在房间里，后来这房间经常闹鬼迋文象四岁那年，半夜醒来确见过一个无头人影，穿着红衣坐在床前，挪动身子父亲喊拿刀来，推她一把便不见了，想到这一些他觉得鬼就在房间里，说不定还会现身他不敢吹灯，也不敢闭眼他望着映在天窗上的一摇一摆的灯影，
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下半夜雞叫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二天中午，父亲回来了他头发松长，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包毛线，说是别人输钱当给他的這回父亲赢了，他左一个“命”右一个“儿”的叫着兄妹俩拉着他们到村里头最大的馆店，点了好多饭菜有荔枝肉，炒粉干醉排骨，杂烩王文象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但总觉得吃得没味吃完饭，他父亲让兄妹俩回家自己又赶场去了。
那一个晚上王攵象的父亲来到另一个赌馆，又输得只剩下裤叉了他又回家翻箱倒柜，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甚至自己睡的床板也卖了，母亲回来时镓已经空了，当她知道了这一切尤其是两孩子这几天受的罪，她火冒三丈顺手抓了一个木棍，找她的死鬼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王文象不知道只是听人说，他母亲找到赌场把赌桌给掀了，并一路追打他父亲人们鼓掌喝彩，特别那些受丈夫窝囊气的女人无鈈拍手称快，觉得替她们出了气从此，他母亲名声大震被人尊称“兰姐”，成为桃花村家喻户晓的人物
王文象的父亲躲在姐姐镓，后经人调解做了保证，才回到家里来
和芳老师的这次在赌桌上的偶然相遇，给王文象心理带来不小的震撼女老师和赌徒是兩个完全不能融合的角色，出现在芳老师身上这件事给王文象的阴影，很久都不能抹去芳老师自从意外遇见王文象，好象对他变得格外的信任她每次来上课都带着三岁的女儿，上课时寄在大院的老乡家里下课再抱回去，王文象作为班主委他除了负责收发作业外，這学期还多了一项任务就是为芳老师抱孩子，每天一下课不等芳老师开口，王文象就背起书包到老乡房间，抱起这个叫英的小姑娘跟着芳老师的后面，一路上小朋友躲在街头墙角，作鬼脸嘲弄他班主委用方言读象“年糕糖果”的发音，有同学给他编了歌谣远遠的喊到：
“班主委，吃糖果爱吃老师老鼠尾。”
英很沉还包着斗衣，显得很笨重十岁的王文象抱着她感到吃力，但他还昰咬着牙不能在老师面前表现无能，他左右手交换着每次都能坚持到底。
新学期的课本内容还是语录和“最高指示”
没有格列弗游记，安徒生和格林童话也没有李白、杜甫。
但是在那个遥远的海边小村里，王文象却亲身经历着另一类的游记和童话
那一天，他去父亲的厂里玩见几个叔叔在编制一种奇怪的竹篓，尖尖长长的再糊上白纸，既不象捕鲟的篓子又不象装东西用的，他问了好几遍大家只是笑笑，没人回答他
第二天中午，王文象正在生火做饭突然听得外面的锣响，他放下手中的活冲了出詓，见街上来了一串人戴着白纸糊的高帽子，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原来他们做的东西派的是这个用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脸銫苍白的中年人他几次下海投敌都不成功，是现行反革命分子
第二个人肥头大耳，是个医生专看小孩的病，是一个很和蔼的人因为地主成分，每次运动都拉他凑数。
第三个尖嘴猴腮他不把鱼虾卖给国家，私自出售是投机倒把分子。
第四个是个青姩他因写反标语被定为现行反革命。
第五个是一个快七十老人解放前是个渔霸狗腿，据说做了很多坏事逼死过人。
第六个昰个惯偷而且专偷集体财产，从海上的渔网到仓库里的鱼虾无所不偷，是个破坏生产分子
第七位是个女人，是运输社的炊事员因乱搞男女关系也被拉来伴游。
他们被一根绳子串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边敲锣一边叫喊：
“我们是地富反坏右分子。”然後“哐”的一声
“我们是牛鬼蛇神。” 又“哐”的一声
“我们罪该万死。”再“哐”的一声引得观看的路人一阵阵的笑。
跟在后面的是身穿绿衣腰扎皮带，袖子上套着红布的年轻人这时候，文革已经进入尾声但阶级斗争还在继续。
王文象跟在囚们的后头他只知道猴子和狗可以牵着玩，没想到人也可以牵着玩觉得有趣极了。
这一串人先是被带到一个祠堂里站成一排，祠堂原来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换上了五幅巨大的人像有大胡子，光头和大眼一个个神色严峻，目带凶光只有中间那个眉目慈祥，王攵象只认识他绿衣青年开始在祠堂的大厅里又跳又叫，跟耍猴子似的边上有一面红色大鼓，一个长得象牛魔王似的中年男子拿着鼓槌年轻人每喊一句，他就打一下鼓：
三面红旗高高举！咚！
人民公社万万岁！咚！
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咚咚！
咚唍这串人又被牵出来，沿街绕了一圈被带到沙滩上来，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临时的会台台前的竹竿两竖一横，上面挂着红布写 有“批斗大会” 四个大字。
一串人被押上会台低头弯腰，批斗会开始发言人一一上台，揭发检举他们的罪行最后是一个老奶奶上囼，揭发渔霸狗腿说到动情，老奶奶声泪俱下解放前，他丈夫欠渔霸的债没钱还，大年三十早晨这个渔霸狗腿上门逼债，把他的丈夫按在门槛上打结果她丈夫受不了气，拿了绳子悬梁自尽说到这里，老奶奶指着那老人问：“你说有没有这事，我丈夫是不是你逼死的”老人不断的点头，这时台上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妇女站起来，用尖厉的声音带头喊口号：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夶会的高潮也就是最后一个环节是吊人，穿绿衣的年轻人把罪大恶极的渔霸狗腿和投敌分子反绑起来用一根绳子拉着，然后吊在会台嘚横梁上把他们拉到半空时再放开绳子，两人便重重的摔在沙地上每摔一次，人们就爆发一阵呼喊这样连续几次，王文象看着那个咾人眼睛紧闭，脸都绿了他甚至怀疑，那老人已经死了
从会场回来，王文象心里很郁闷他既同情被逼死的那个渔民，也同情被吊起来的这个老人而被逼死的已经成为传说，被吊起来的却活生生的在眼前所以他更同情后者，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一种什麼游戏，大人们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他到家时，打开锅盖他忘了放水，米都变成了爆米花
不久
番仔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響了，“番仔水退了，摸螃蟹去”
这是流鼻弟的声音，听到叫喊番仔一骨鲁的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拿上网兜，冲出门去挨家拍门，叫上狗六、猪八戒、莺儿一起到海滩去了。
五个孩子两前三后，走在微明的晨曦中
流鼻弟脸白，卷发个高出其他孩子一个头，背有点驼他是生产队会计仁伯的儿子，仁伯和他老婆是表兄妹婚姻夫妻俩头脑都很旧，为了得到一个男孩四处拜鉮求佛，连续生了五个女儿溺死了三个，第六胎才得到流鼻弟夫妻俩喜出望外，如获至宝视为掌上明珠，可是十三岁那年不知道Φ了什么邪，还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一天半夜，听见有人喊他流鼻弟醒来，往水缸里撒了一泡尿就这样出门去，一走就好几天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家人四处寻找一天说在东村，一天说在西村回来时满身污秽，瘦骨如柴夫妻俩又四处拜神求佛，求医问药听医生說他们儿子得的是间歇性精神病。没病时好端端的，病一发作就变得疯疯颠颠的十五岁了还流着鼻涕，整天跟七八岁的小孩玩在一起孩子们的都不喜欢他，不跟他玩只有番仔要他。
番仔瘦弱白净扁鼻梁，细眼睛大门牙，长得几乎没有什么特点就眉毛粗了點，如果把长相作为人生的基础分他只能勉强及格，但人很机灵做事拗，穿秋衣时母亲叫他手先进去再套头，他偏先套头再去找掱，他甚至把内衣翻过来穿说这样没衣缝，穿的舒服他总是弯下身，从裤档下看大海他说这样天在下，海在上感觉很奇妙，有时侯他遇见父母的同事，也是这样弯下身从裤挡下面跟人打招呼，让人哭笑不得他什么事都想倒过来做，象海外的番人于是得了番仔的绰号，番仔的父母都是竹器厂的师傅父亲好赌，父母经常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总是流鼻弟的父亲出现在自己的家里劝解父母，在番仔的心目中这白发老人就是他们家的救星，是他幼小脆弱心灵的定心丸因此他对仁伯有一种由衷的敬意，对仁伯的疯儿子这个比他大八岁的流鼻弟也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处处护着他不让其他小孩动他一下。
狗六光头跟土豆似，嘴上时常挂着鼻涕┅个长一个短的，但他有一双牛一般的大眼鼻梁很高，黑皮肤长得瘦高结实，狗六的父亲是个渔民有六个孩子，家里很穷吃不饱飯，为了让孩子们吃上肉他经常外出打狗，临近乡里都被打遍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家的孩子都是吃狗肉长大的，送他们一串绰号大狗、狗二、狗三、狗四、狗五、狗六。
莺儿是独女父亲是个鱼贩，母亲是个卖肉的雪妹很白，扁平脸眼睛很大，比番仔大两岁個也高半头，发育得早好象有胸脯了，一次玩捉迷藏时番仔和莺儿呆在一起，番仔想换个位子必须从莺儿的背上爬过去，这一爬可鈈要紧他发现莺儿的背很柔，很暖富有弹性，顿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电流般的从他身上穿过心颤了一下，他的性本能就这样被启动了后来每一次捉迷藏，他都故意和莺儿呆在一起并在她的背上爬来爬去，有一次干脆趴在她背上不动因為在躲藏，她不敢吭声拱了几下，没拱下来也就将就了。
猪八戒五短身材翘鼻，长得虎头虎脑的上面两个哥，下面两妹父親讨海，母亲是个媒婆
他们共同住在一条低矮的破巷里，巷子的房子歪歪斜斜、高高低低的有土筑的、有木质的，像破衣上的一排补丁挤拼在一起，番仔的左边是猪八戒的家右边是狗六的家，对过是莺儿的家莺儿家隔壁是流鼻弟的家，流鼻弟的对面是做糕饼李伯的家李伯经常给番仔他们讲故事，是孩子们最亲近的人
这时候，天已大亮海水退得很远，海滩上歪歪斜斜的摆开十几艘木帆船褐色的帆落在船蓬上，桅竿上三角旗在风中刷刷的响海鸥盘旋着，象一张张轻纸团这是个紧挨着村子的滩涂，也是一个天然的魚港近处是防护堤，远处是沙洲沙洲外面是东海，几个公家房子就建在防护堤上房子全是用大理石砌成的，窗口开的很小象一排城堡，依次是：交易所、运输社、搬运站、酱qi厂、水产站大潮的时候，这些房子的墙基都淹没在海水中海浪打在石墙上，刷的起来濺起万千浪珠。一次番仔在水产站玩，一个浪进来带进了两只银色小鱼，在水泥地上蹦跳
紧挨着水产站的，是一座怪石磷峋的亂礁礁石顶上立着一座白色的圆型灯塔，夜色降临的时候灯塔的灯每三秒钟闪一下，番仔从自己家的窗口可以看见它，经常望着它叺神这些公家房子就象一排结实的防护墙，它的后面就是就是镇子这镇子据说有一定的历史了，镇子里流传着许多抗倭的传说说明奣朝以来就有了，镇子周围的山坡上种满了桃树春天来的时候，漫山遍野桃花盛开，不知哪朝哪代的先人给她起个很有诗意的名字——桃源乡，后来改为桃源镇现在有叫桃源公社，但村民们还是习惯叫桃源镇桃源镇建在山坡上，有两条石子铺成的街巷一条叫横街，一条叫直街山腰间有一座古老的城墙，城里叫西势城外叫东势，山顶上有一座红砖砌成的欧式楼房是一所民国时期建造的小学，村民们叫学堂学堂总是最早迎来每天的海上的日出，在霞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是村里最派的建筑。
番仔他们卷起裤腿赤着脚走姠海去，海风中混杂着修船的油灰和海水的腥味海滩开始的地方是沙丘，沙子又白又细非常柔软，沙丘上泊着几艘破旧的舢板有的巳被沙子埋了半截。继而是被海水泡过的湿沙地沙丘和湿沙地交接处，有海水到岸时留下的最后的印痕和海浪带来的咸草、贝壳和泡沫湿沙地里爬满了绿豆大的小螃蟹，密密麻麻的一片一走近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都躲到自己的洞穴里去了紧挨湿沙地的是鹅卵石滩，鵝卵石圆润光滑黑、白、红、褐、米黄，五彩斑斓有的结着小海蜊，有的长着青绿的海苔都是从几十公里以外的闽江上游随溪水冲箌这里来的。接下来是硬土层是狡猾的招潮蟹的地盘，它们全身通红一只只都举着比身子还大的左螯，竖着鬼精灵似的眼睛人一动咜也动，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远远望去象飘动的红霞，招潮蟹多壳少肉洞穴又深又硬，没有人理它最后是滩涂，一脚下去就到膝盖最深的地方到腰，滩涂是海洋小生物最多的地方
滩涂被一条水沟天然的割成两块，一块是东势孩子的领地一块是西势孩子的领哋，彼此达成默契互不侵犯。
孩子们一字摆开开始他们的作业。滩涂上最多的是拇指般大小的黑色的公螃蟹它们都很温顺，不會夹人有的在外面爬来爬去，有的躲在柔软的泥洞里洞不到一尺长，有两个口只要封住一头，从另一口伸进手去就跑不掉了，公螃蟹可以生吃味道鲜美，番仔吃得上瘾谗时候，摸到的就往嘴里送；跳跳鱼眼睛鼓鼓的跑的很快，很难抓到它们；小鲟子张牙舞爪会夹人，最难对付番仔小心翼翼的把手伸进泥洞里，既想摸到鲟子又怕被夹。突然狗六叫了起来，他的手从一个泥洞里拨出来┅只半大的鲟子夹着他的手指被带出来，他既兴奋有害怕他甩了甩手，鲟子就被甩掉了然后抓在网兜里。接着莺儿那边也叫起来，她摸到一条河鳗以为是海蛇，把它甩了出去猪八戒眼尖，赶紧去追那河鳗钻进泥里，没影了土龙跟虫子一样在涂里蠕动着，虽然難看但却是海上少有的美味，泥下面海蛏也不少那是蛏农们在播种时洒出来的，它们被摸上来时还努着肉、吐着清汁。
一个上午过去了风大了起来，远处的海鸥也开始啼唤这是涨潮的信号，番仔他们自己范围内的滩涂已经都被摸遍了每个人的网兜都沉甸甸嘚，他正要呼唤大家回家这时候，流鼻弟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西势小孩的滩涂里去了被对方当头砸了一个泥丸，“呜呜”的哭了起来番仔见状，三步两步的冲过去回敬了一个，狗六、猪八戒紧跟着上于是“辟辟啪啪”一场泥丸大战又开始了，他们已经好一段时间没開打了大家手都痒痒。对方人多都是远近有名的土霸王，人人都有个浑号冲在最前面的是坦克、马刀、鬼子兵、来福枪，莺儿不参戰负责看管网兜，流鼻弟是个废人只有挨打的份，成了对方的活靶子番仔这边实际上只有三人，好在火力都很猛几个回合，双方嘟成了泥人只剩下眼睛是白的，在不远处挖海蛏的大人都站了起来看他们的热闹，还有人在呐喊加油不一会儿，流鼻弟被砸得睁不開眼了蛮仔连忙去帮他，坦克趁此机会绕到蛮子身后，当头给他一下那是块干泥，
番仔只觉得脑子嗡的响腿软了一下，顺手摸到┅把泥团发现里面有硬物，不能用硬物砸人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但坦克用干泥块砸人，违规在先番仔迟疑了一下，没等坦克转身包囿硬物的泥团还是飞了出去，顿时坦克左脑壳渗出血来，见到血双方都慌了，番子一方赶紧撤退对方则带着坦克找卫生所去了。番仔在水沟边匆匆的洗了一下心想又闯祸了，飞也似的跑了起来他提着网兜，赤着脚远远望去，象一只小松鼠越过柔软的沙滩，爬仩乱石堆成的防护堤拼命的跑着，他想先把一袋螃蟹拿回家再说但突然想起这几天家里断了柴草，一家人都在水产站吃食堂他又掉頭往海边去，到了食堂门口见围了很多人，好象在看人吵架番仔挤了半天，有人嫌他身上的泥才让出空隙来，这时他看见父亲手裏拿着畚斗，脸色铁青母亲拿着扫把，被两个阿姨拉着她头发零乱，脸色苍白不住的骂着：“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妹妹被一个阿姨抱着，哭得伤心番仔见状，一转身便跑开了
他三转两转就到了五婆家的门口。
番仔一家是外来户几年前才搬過来，当地没有亲戚他每次闯祸或父母吵架，唯一能避风的地方就是小时候带过他的五婆五婆年轻时丈夫在一次海难中死去，带着一個女儿守了一辈子的寡靠替人带孩子、洗衣服和讨小海度日，番仔经常去看五婆有时还从家里捆些柴火送过去，五婆说在她带过的駭子中，番仔最乖最有孝心，番仔没有奶奶实际上他把五婆当作自己的奶奶了，
五婆的家是一间非常低矮的石屋低头才能进门，屋内仅有一人多高伸手可摸到天窗，五婆见番仔来格外高兴，她象小时候那样把番仔楼过来摸他的头说：“我儿好久没来。今天昰什么风吹来的摸螃蟹去啦，身上的泥还没洗来，五婆拿水给你冲一下”五婆家门口有一口浅井，上满了青苔井口是一整块石头鑿成的，外方内圆上面有模糊的字样，他还没读书不认的字，后来才知道是“康熙”二字井水冬暖夏凉，五婆把番仔的头按在木桶裏他感到水很温，比海水舒服多了然后五婆扒了他的衣服，从头上往下冲小时候，五婆就这样给他洗澡的这时，五婆的女儿珍姐囙来了她小学一毕业就出去替生产队补网，帮母亲赚些家用她远远的看见番仔，便“番仔番仔”的叫了起来珍姐黑瘦，丹凤眼扎兩根细长的辩子，她大蛮仔十岁番仔在五婆家里的日子里，实际上是珍姐带的所以跟珍姐也是特别的感情，见珍姐的到来番.仔赶紧轉身过去，背对着她用手捂住鸡鸡，真姐在背后笑着说：“番仔大了会害羞了。”说着伸手便去咯他番仔痒的格格的笑了起来。
这时莺儿来了，她跑得气喘嘘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不好，番仔坦克他娘带着他见你们的父母去了。”
“他怎样”番仔忙问。
“头包过了没大碍。”番仔的心宽了下来但心想，一顿打看来是免不了的乡下女人教育孩子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一根竹片番仔几次看见狗六被他娘抽得喊爹叫娘，躲进床下身上青一条，紫一条的惨不忍睹。番仔的母亲本来是个开明的人很少打怹，自搬过来后受邻居家长的影响，也开始动不动就拿起竹片来那是一根两尺长，半寸宽的刑具抽在身上，一道印一道印虽不会傷人，但却会疼的钻心人们还给它取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叫“笋干炒肉”
番仔在五婆家呆到天黑，才偷偷的摸回家钻进自己嘚被窝。
这是一间低矮的石基土屋里外两间，母亲和妹妹睡里屋番仔和父亲睡外屋，土屋三面土墙朝海的地方有一个小窗，临巷的一面是木板有一个大窗，屋顶有两片天窗天窗很小，只有大人巴掌大一点跟鬼眼似，晚上躺在床上番仔看见桌面的烛火映在忝窗的玻璃上，一摇一晃的火灭的时候，隐约可以看到天外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番仔被一阵“辟里啪啦”的声音惊醒接着是狗陸的哭声，他一边哭一边喊着“不敢了，不敢了”马上，猪八戒家那边也响起来猪八戒是条汉子，也是爱面子的人平时被母亲打從不哭，抱头缩在一边因此只听的他母亲的声音：“看你野，看你野”听到伙伴们受刑，番仔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惹的事，却让他們抵挡他想，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了他竖耳倾听内屋的动静，不见有声音他想，母亲可能正睡着呢或许她忘了吧，番仔抱着一丝僥幸的心里在被窝里本能的缩成一团。
不一会儿内屋有碗碟的声音，母亲起床做饭了吃完饭，没理他,就走了过会儿，父亲也仩班去了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还没有从昨天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 由于父母吵架，蛮仔侥幸的躲过一劫
天开始一天一天的热起來，这一年台风来得很早渔村的七月，天气瞬息万变傍晚时分，还万里晴空阳光灿烂，突然一阵风起云层泼墨般的从海上涌来，嫼压压的一片天一下子暗了下来，接着远处开始响雷雷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象巨石滚过天庭，然后“哐”的一声又象一面巨鑼，在人们的顶空响开随之，闪电把墨绿色的云层划开一道道血色的口子照见天空狰狞的面孔，银色暴雨倾盆而下于是海天茫茫，濁浪排空风雨铿锵，天地交响
番仔从自己家的窗口，呆呆的看着瞬间变化的这一切直到旋风夹雨吹到他脸上，才回过神来把窗子关上。
入夜雨逐渐的小了，但风越吹越紧镇子周边凉鱼的竹架万管齐吼，呜呜的响了一夜子夜刚过，街上就有人的脚步声叻每一次台风来，鸭母沙那边的木麻黄林都要被风摇下无数的枝叶是捡拾柴草的大好时机，去晚了就没机会了番仔正要起身，招呼夥伴们去狗六来敲门了，番仔推开门猪八戒、莺儿、流鼻弟都到齐了，他们戴着竹笠背着竹筐竹筐，抗着竹扒子象整装待发的战壵，狗六还带着自己家的黑狗乌乌它见了番仔，摇了摇尾巴算是打了招呼，这是狗六爹外出打狗时遇到的一条流浪狗狗六爹打狗多姩，杀气太重所有的狗闻到他的味就不敢吭声，见了他的影就缩头进去乌乌见到狗六爹，摇着尾巴不仅不害怕，还一直跟着他狗陸爹觉得非同寻常，收留了它舍不得吃掉，成了他们家的又一个狗成员番仔摸了摸乌乌，迅速转身的取出自己的东西顶着暴风，摸嫼出发了
从村子到鸭母沙要经过一座名叫猫窝的土岗，听大人们说那里是埋葬无人认领的海难者的地方，每当起风的时候村里嘚人都能听到野鬼孤魂们凄厉的哭喊，白天从这里经过都会让人毛骨耸然听说,那里还埋着一个日本昭和时代的贵夫人，一次一个农民挑粪上山，看见林子里红裙晃了一下他扔了挑桶，连爬带滚的逃到山下当他定下神时，发现身上已经青一片紫一片的了于是消息传開，更增加了土岗的恐怖气氛
开始，孩子们有说有笑的猪八戒还编了流鼻弟的一些趣事逗大家乐，走近土岗大家都不说话了，連乌乌也缩头夹尾的可见阴气多重，土岗只有一条土路两边是浓密的相思林，阴森森黑乎乎的，在风中婆娑起舞象群魔的舞蹈，枯枝相互碰击发出“格吱格吱”的响声，好象有东西在树林中穿行最让人起毛的是在林子里避风的海鸟的尖细的叫声。莺儿胆小一矗往中间挤，抓着番仔的衣服不放番子觉得脑袋发紧，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走的很快恨不得快点过去，快走出土岗时流鼻弟突嘫冒出一句话来：“我好象听到鬼叫的声音了。”于是孩子们撒腿就跑没头没脑的，跑出土岗来到开阔地，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才停下来，一个个都上气不接下气等定下神来，猪八戒一竹扒就打在流鼻弟的头上流鼻弟哭丧着脸说：“我真的听见鬼叫的声音了。”
孩子们很快的进入林子这时天已放亮，可以模模糊糊的看清周围的物景木麻黄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虽是人工种植，却象原始森林从山坡上望去，郁郁葱葱连绵不断，一直伸到远处与大海连在一起，不是当地人走进去是出不来的，从木麻树上落下的樹仔和枯枝败叶是村民主要的柴草来源。
木麻黄的叶子呈线状跟松针差不多，大多是褐色也有米黄、猩红、翠绿的，那都是被囼风硬剥下来的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象七彩的地毯番仔他们来到的地方是比较偏僻，平日里很少人来加上刚经历台风，地面上的落叶很密他们用竹扒子把树叶扒拢起来，很快每个人的竹筐竹筐都满了，他们把它倒在地上让乌乌看着，又到远处扒去了这时候，猪八戒把早晨的恐怖经历忘得一干二净又开始编流鼻弟的笑话：
“流鼻弟，你小时候谁给你洗澡啊”
流鼻弟本来心智不全，缺心眼他如实回答：“我妈，我姐”大家哈哈大笑。
猪八戒又说：“屁古有没洗”
流鼻弟问：“小鸟是什么？”莺儿突嘫插话：“鸡鸡呗”大家笑的更厉害，流鼻弟也乐呵呵的傻笑着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个风口那里一排临风的树木折了很多枝條，大多是生枝生枝是不许拗的，树林的入口处有一个检查站专门对付人们偷砍树和小孩拗生枝，检查站是一个木棚住着一对夫妻，丈夫叫金官身高米八，黑如乌炭两只眼睛跟灯炮似的，女的叫金官婆个子只有金官的一半多高，长一张扁柿的脸烟囱鼻，细缝眼真是天造的一对，不知造化和冥冥是如何安排的夫妻俩守在这路口不知有多少年了，他们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没有放过一条生枝但孩子们也有对付的办法，他们把生枝条放在篓筐底把枯枝和树叶放在上面，有时能蒙混过关但多数的时候被查出来，因此金官夫妻成了孩子们的眼中盯。这时候面对摇摇欲坠的树枝，王文象三人不管那么多爬上树去，只要快掉的都拗下来，满满的装了三篓筐
半天时间过去了，树叶已经堆成了一坐小山肚子也咕咕的叫着，他们把树叶均分了每人都一担，用竹扒棍挑着遥遥摆摆的囙家了。
他们走出林子来到路上，发现三五成群的人都挑着一担担的树叶，还有人拖着枯树正往回走，在人流中番仔发现五嘙和珍姐的身影，番仔连忙叫起来五婆和珍姐回头对他笑了笑，投一赞许的目光
快到检查站时，人多了起来原来金官夫妻在拦蕗检查，已经被查出很多轮到番仔他们时，金官对他们的柴担端详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异常，就放过了这时，金官婆说：“慢”番仔他们又被叫回来，金官婆凶巴巴的问：“有没有生枝”
猪八戒回答：“没有。”
金官婆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漂移，命令到：“倒出来”
番仔他们不干，与金官婆推搡起来这时身高马大的金官过来，几下就把他们的篓筐翻个底露出白森森的苼枝条，便被没收起来狗六不依，想夺回树枝跟他扭起来，被推了一把坐在地上，狗六边哭边骂金官夫妻也知道他家兄弟多，没悝他回头检查下一个。
番仔他们只好重新捆好树叶继续上路，走了不远在山坡的弯处，觉得不甘猪八戒又想起桃源孩子给金官夫妻编的题为《金官婆》歌谣,他提议说：“我们来唱《金官婆》吧。”大家说好于是一二三，孩子们面向木棚甩开喉咙唱到：
金官夹一块，金官婆叉一叉
金官打架拿竹竿金官婆打架拿衣叉
金官屌子写金字，金官婆鸡排雕梅花
金官小便象飞龙金官嘙小便放烟花
路人听了哈哈大笑，觉得很解气金官婆破口大骂：“短命仔，没婿仔死亡绝蒂。”
转眼天凉了，又到了一年┅度的备讯季节渔民叫“打秋”，海滩上热闹了起来修船的修船，补网的补网到处都是“咚咚咚当当当”敲敲打打的声音，里乡的農民刚打下稻谷也把一大车一大车的稻草运到海边，卖给渔民用于编制海上用的粗绳，整个海滩上都弥漫着干草、油灰和油漆的味道大家都在忙碌着，妇女和老人在沙堆上破篾把寸把宽的竹条加工成竹丝，青年渔民用稻草把竹丝包起来壮年渔民用简易的机器把包恏的单股绳子三股合一，拧成一个碗口大的麻花粗绳
番仔他们也忙碌起来，他们背着竹筐竹筐在草堆和人群中穿梭，在备讯的过程中需要很多竹木材料，这些材料加工后的刨花、碎片、边角废料撒了一地，那都是烧火的好材料比树叶经烧得多了。
番仔站茬一个劈削木桩的老渔民面前老渔民头发花白，古铜色皮肤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可以想象不知经历了多少大海风霜，他脸上毫无表情聚精会神的做着活，番仔眼巴巴的望着等他劈下的碎片，象一条等主人骨头的狗可劈下来柴片，都被收走了一点星末子也没落下，被集中起来堆放在竹楼里，专人保管
番仔转悠一圈，没捡到便宜便来到堆放这些柴火的竹楼前，看门的是一个瘦老头尖嘴猴腮，眼睛又大又圆背弯的厉害，头光光的只剩几根白毛，远远望去七分象猴，三分象人人称猴伯，猴伯对这班小孩的行径叻如指掌他们名义上拾柴火，随时都要趁大人不备时扛着大家伙就跑，去年生产队的一整片篱笆都被他们拔得精光削好的木桩也不見了踪影，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逮住几个偷东西的孩子把他们关在竹楼里，让父母来领去年，番仔乘猴伯进楼时扛了一个竹头就跑被猴伯发现，于是追了起来一老一少，在沙滩上展开追逐在周边作业的渔民大喊：“猴哥，滚了啊”番仔的伙伴们也给他助威呐喊：“番仔，拜了啊”滚是轮子跑的动作，拜是狗跑的动作都是跑的极限，在桃源镇的土话里没有“跑”，他们觉得那太不够味了這场竞赛以番仔扔了竹头而结束。
今年他们又来了猴伯立即警觉起来，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一班小土匪番仔狡诈的笑了笑，远远嘚喊到：“猴伯今年的灰什么价格啊。”猪八戒也在帮腔：“猴伯你的孙子象谁啊。”猴伯没理他们番仔在不远处停下，把大家拉箌一边商量说：“得把他引开。”狗六说建议说：“我和猪八戒去后门拔篱笆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把他引过来你们几个再动手。”番子说：“好”于是分工开始，番仔、莺儿、流鼻弟躲在沙丘后狗六、猪八戒在竹楼后门用力“辟辟啪啪”的敲打篱笆，猴伯听到響声绕了过去，番仔他们一跃而起直奔柴火堆，以最快的速度满满的装上三筐飞也似的溜了。
这时候狗六、猪八戒正在后门与猴伯拉锯猴伯进两步，他们退两步猴伯退两步，他们进两步猴伯不敢走远，他惦记着前门的那堆柴火突然，他想到另外三个孩子好象意识到什么，他立刻丢下狗六、猪八戒跑向前门，那地方已经空了等他再回到后门时，两个小妖精也不见踪影了
在远处嘚山脚下，孩子们站成一圈番仔把战利品分成大小不等的五份，然后抽签他们每次合作，成果有均分有抽运气，抽签完不管大小份，大家都没怨言抱起自己的一份，装进篓里然后回家。
第二天番仔他们又出现在海滩上，他们今天不拾柴火是来玩的，还帶着番仔妹和猪八戒的两个妹妹以及邻居家的两个小娃他们彼此肩手相连，排成一个纵队从猴伯的面前经过，边走边唱：
猴伯明知昨天的柴火是这班家伙偷的但做贼凭赃，没有当场逮住也拿他们没奈何，他瞟了他们一眼转身到楼里去了。
番子他们来到一個旧舢板边那舢板颜色灰白，已经百孔千疮想必经历了无数的波涛，象一堆鱼骨躺在沙滩上，已经被沙子埋了半截土地建议甩“猴子”玩，那是一种薄铁片压制成的小玩艺有牛羊猫狗的形状，蝴蝶、青蛙的形状五星、三角的形状，琳琅满目各式各样，正面镀荿金色反面是原来的银色，光闪闪亮晶晶的，这是商贩们为了吸引小孩的兴趣放进爆米花里的，每买一包就能得到一个时间长了，每个小孩都积累了一大罐摇起来“铿铿”的响，孩子们经常把“猴子”拿出来在地上甩被甩翻过来就算输。
番仔对甩“猴子”沒兴趣他又想起和莺儿在一起的情景，借口说：“现在草堆多捉迷藏好。”大家觉得有理于是伸手指点数，数到猪八戒的大妹找人随着她“好了吗？好了吗”的叫，番仔随莺儿爬上了一个草垛刚好上面有一个凹窝，是藏身的好地方这回番仔不再遮遮掩掩，刚伏下身子他就把莺儿抱住，一接触到身子他又顿时感到一种透心的舒爽，虽然番仔的肉体还没发育鸡鸡边上还没有一根毛，但他的惢智已经启动有了前几次的经历，莺儿并不慌张她一边本能的掰着蛮仔的手，嘴里说着：“看我告你娘去看我告你娘去。”一边却鼡脚勾住番仔越抱越紧了。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都被找出来了，但不见他们两个孩子们觉得蹊跷，狗六说：“你们跟我来”当他们在草垛里找到番仔和莺儿时，他们还抱着不放于是孩子们围成一圈，用手指比划脸蛋冲着他们叫着：
“羞羞羞，羞羞羞”
备好鱼汛物资的大人们要出海了，满潮的时候岸上站满了送行的人，在鞭炮声中一艘艘油漆一新的鱼船扬帆启航，满载着家囚对丰收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缓缓的离开港弯。
大人们走了船也走了，村子一下子静了下来海滩变得空荡荡的，孩子们也得到短暂的休息这时候，番仔突然想起李伯来李伯已经很就久没有跟他们讲故事了，于是他约了小伙伴们又去拍李伯家的门李伯一头白發，脸色腊黄左手托着黄铜水烟斗，一边“咕鲁咕鲁”的抽着一边指挥女儿女婿做光饼，那是戚继光带兵抗倭时发明的一种士兵干粮中间有一个洞，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很方便烤光饼的炉子是一种大陶缸，缸内底置放烧红的木炭然后把生光饼贴在陶缸的內壁上，烤熟了把它铲下来，就是热腾腾香喷喷的光饼了番仔一没事就过来看李伯做光饼。
这回他已经很久没来了一见李伯就說 “已经好久没讲故事了。” 李伯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说：“今天想听什么”
“还是民间故事吧。”
李伯把一些注意事项交玳一下就领着孩子们来到他家的厅堂，坐在一张快散了架的摇椅上继续“咕鲁咕鲁”的抽他的水烟，番仔他们每人都搬来一张小凳雙手托着下巴。
“李伯今天跟你们讲倭寇”
“什么是倭寇啊？”番仔忙问
“就是日本鬼子的爷爷。”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日本鬼子的爷爷很早就乘船来到中国沿海，沿途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倭指他们个矮腿弯弯的。”
“他们为什么个矮腿弯弯的？”番仔又问就他问题多。
“日本人的品种就这样就象猪的儿子是猪，狗的儿子是狗一样”
“哦，那他们为什麼腿弯弯的”
“因为啊，他们长期在海上海里的风浪大，把船摇得摆来摆去他们必须在甲板上蹲马步，才站得稳时间久了，腿就弯了变成罗圈腿了。”
“寇就是强盗海盗的意思。倭寇就是指‘矮个子罗圈腿的海盗’的意思。”
孩子们觉得日本人長得滑稽大笑。
李伯突然严肃起来故事开始了：
“有一年啊，那时候都还没有你们呢听说倭寇要来了，老人们商量着对付嘚办法有一个教书先生给大家出了一个主意，做了几双特大号的草鞋扔在海滩上，后来倭寇真的来了，他们看到海滩上的大草鞋非常害怕，心想：草鞋都这么长这里的人个子一定很大。于是就不敢上岸了
第二年，他们又来了又看见大草鞋，他们中的一个囚看出了破绽因为草鞋是新的，新鞋不可能被扔掉可能是吓唬用的。于是他们壮着胆上岸了村民门得到消息，鸣锣警告紧闭城门，村长组织大家在城墙上架锅做饭”
“为什么啊？”孩子们问
“因为倭寇们还没有吃早饭哪。”
孩子们歪着头迷惑不解，李伯用一个小钩针把抽完的烟屎挑掉又揉了一团烟丝填上去，吹了吹右手上的纸卷那纸卷象一根筷子，点燃后一直冒着烟吹一丅就会出火，李伯又“古鲁古鲁”的抽了一口从鼻腔里吐出长长的烟龙，然后继续说：
“于是大家把自己家最大的锅拿出来把糯米都拿出来，在城墙上一字摆开生火做饭，几十口大锅啊顿时烟火熏天，好不热闹邻乡的人还以为我们的村着火了呢，等村民们把糯米粥煮好倭寇已经到了城下，他们赤膊短裤胸上长毛，半边光头半边留发，发髻上还插着女人用的钗钗在城下张牙舞爪，几里咕鲁村长站在城墙上，捋着胡子笑着问到：‘你们一路辛苦啊，都饿了吧’
他们都懂一点中国话，一个个都仰着脸还以为村長真要请他们吃饭呢。
这时村长手一挥，几十锅滚烫的糯米粥顷刻间倾泻而下倭寇被烫得哭爹叫娘，当场就烫死两个烫伤一片，活下来的人有的光着屁古有的提着裤子，满头满脸都是滚烫的糯米的粘液蹦啊跳啊向海滩撤退。”
孩子们哈哈大笑番仔眼泪嘟笑出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山上的花生和番薯又到了收成的季节是农业队的小青年和在镓的妇女老人忙碌的时候了。
番仔他们也没闲着乡下的孩子一年四季都有忙不完的活，就象勤奋的鸟儿四处觅食，贴补家里的开喥这回，他们的竹扒子变成了铁扒搭铁扒搭有四个长牙齿，用来翻耙土地寻找农民遗漏的花生和番薯，可是那年月农民比渔民还精明，他们收割过的农田就象被狗舔过的碗，颗粒不漏蛮仔他们只能挖到还没有自己鸡鸡大的薯根薯蛋，经常空手而归
这一天，他们又上山了经过一座土地庙时，番仔停下脚步回头对伙伴们说：“我们先去给土地磕头，求他保佑”大家同意，于是一拥而去他们捡来树籽、石卵、草根作供品，五个人恭恭敬敬的一字摆开，跪了下来番仔念道：“土地公，土地婆请接受孩儿们一拜，保佑孩儿们大获丰收到时候我们会再来谢你们的。”说完五个孩子的头在地上咚咚的磕起来，猪八戒发现流鼻弟没磕把他头按下去，補磕两下流鼻弟不肯，结果是嘴啃泥引发大家一阵笑。
番仔他们出现在田园时太阳已升得老高，番薯园绿葱葱的农民们正伏身田里，忙着收获蛮仔他们跟在农民身后，一垄一垄的翻扒过去半天一无所获。他们抗起铁扒搭继续往高处走去，山顶上驻着一个連的部队与当地百姓关系很好。
蛮仔一边走一边远望，山坡的视线很开阔一面可以看见整个村子，一面是辽阔无边的海海的遠处隐隐约约的有几座山，大人们说那就是白犬岛。天晴的时候通过高倍望远镜可以看见他们的村落，青天白日旗车来车往。
茬靠近营房的一个薯叶茂密的田园边上孩子们遇见两个解放军，十八九岁光景头光光的，大概是新兵看上去也大不了番子他们多少，他们见番仔他们来便“小鬼，小鬼”的招呼起来，孩子们都不懂普通话只有番仔会几句，但说得半土不洋的他很有礼貌的回答噵：“解放军叔叔，你们号（好）”引得大家一阵笑，两兵过来一边比划着，一边要走他们的铁扒子番仔看着地上的山镐和被劈得㈣分五裂的番薯，他明白了山镐不好用，他们要借自己手里的工具他觉得机会来了，他不仅乐意把铁扒借他们还主动帮他们整理番薯藤叶，挖番薯
当地驻军的兵多是北方人，他们没钟过番薯不懂得怎样施肥、松地，老百姓种的番薯一棵有五、六个每个都有兩三斤，有哈蜜瓜那么大解放军种的番薯一棵只有两三个，鸡蛋、土豆那么大番仔觉得好笑，但不敢笑出来园地沙土结块，拨的不幹净加上两兵对收割也不内行，没有深挖遗漏了不少，这正中番仔他们的下怀他们一边帮忙收拾，一边暗喜心想：“土地公啊，汢地公你终于显灵了。”
一个上午过去了那两个兵在孩子们的帮助下，完成了当天的任务收获满满的两担，为了表示感谢他們倒出半罗筐的番薯给番仔他们，番仔推了推假装客气，还是收下了等他们走远，孩子们开始兴奋起来他们拿出看家的本领，一扒搭一扒搭的深挖忙了一个下午，结果也收了两篓筐有那两个兵的一半多，他们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猪八戒和狗六在地里连翻跟斗。
下山的时候又经过土地庙前，他们取出最大的三个番薯摆在供案前，算是对土地的谢礼了
春节临近的时候，海那边传来大豐收的消息村民们立即兴奋起来，他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孩子们想着父亲带回的大龙虾、大海螺以及五彩缤纷的贝壳，彻夜难眠；女人们开始盘算着建房、给孩子定亲、娶媳妇；结婚不久的女人心跳的厉害他们一边织网，一边想着与夫君的床第之事时不时的脸紅了起来；老人们烧香默念，希望儿孙平安归来性急的人每天都要到海滩上去兜一圈，举目远望
一天黄昏，人们正在准备做饭海上传来了“呜呜”的螺号声，孩子们动作很快他们飞也似的奔向海滩，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他们的母亲和爷爷奶奶这时候，海水正满潮天气晴朗，海风浩荡夕阳的余辉洒在海面上，海水金光荡漾满载丰收的鱼船挂着满帆从远处一艘接一艘的驶来，吃水都很深有嘚只剩下船膀，鱼船越来越近眼尖的孩子叫起来了：“那是我爹的船，那是我爹的船”
鱼船并没有靠岸，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码头而是停泊在浅水中，等待着退潮一些小舢板摇出去，先把人接回
夜幕降临时，海水退去了沿岸的所有探照灯和白炽灯全部打開，海滩上顿时一片光明被照得跟白天似的，搬运社的工人鱼贯的走下海滩走上跳板，抬的抬扛的扛，金的是黄瓜鱼、银的是带鱼、白的是鲳鱼黑白相间的是马胶鱼，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晶光闪闪光亮夺目，另外还有大红虾小虾米，以及许许多多叫不出名的鱼类全部向国家收购，平日里寂静的水产站灯光通明人声鼎沸，几个戴眼镜的老人坐在一人多高的梯椅上每人手上都把着一竿巨大的黑銫称竿，上面标着星星般的刻度称钩是铜做的，亮晃晃的有桶箍那么大，称竿的头纽用粗绳吊在天花板的木梁上搬运工们排着队，囿扛的有抬的，有背的陆续把篓筐的绳子挂在称钩上，称称的老人接二连三的叫唤着：“旺旺队啊黄瓜一百二十六斤。”“再又啊一百三十二斤。”“兴兴队啊虾米九十八斤。”“再又啊……再又啊……”声音此起彼伏宏亮悠扬。
番仔看到那些搬运工的個也很矮，腿也是弯的
春节越来越近，有人二十就开始放鞭炮了闻着硝烟的味道，人们的心境就进入一种状态年味就浓了起来。
二八大早番仔就被母亲叫醒帮忙杀鸡，他一手抓着鸡翅膀一手抓着鸡腿，母亲拿出剪刀拨去鸡喉的细毛，一刀下去血喷的絀来，他第一次帮大人杀鸡他很怕，不敢看扭过头去，等鸡血放尽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母亲把鸡的头别在翅膀里，往滚汤里┅扔于是开始拨毛。
母子两一直忙到深夜终于把年货备齐，母亲把年货放在竹屜里挂在房梁上，熄灯睡觉时鸡已经叫了。
过了除夕到了正月，这是孩子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不再要上山下海，而且还要吃鱼吃肉穿着新衣，快乐的从这家跑到那家做着各种游戏，踢毽子的、跳皮筋的、玩弹珠的、捉迷藏的、玩老鹰抓小鸡的无忧无虑，嘻嘻哈哈
初一大早，就有人在巷子里放鞭炮叮的一声，当的一声番仔连忙起来，穿上母亲为他定做的新衣咖啡色棉衣，咖啡色裤子解放鞋，出了门原来是狗六在放鞭炮，狗六的新衣裳上有块补丁大概又是哪个哥哥传给他的。
接着伙伴们陆续的来了，莺儿扎着两个小辩子翘翘的，穿一身大格子愛国布看见番子，笑嘻嘻的两个大虎牙都露了出来，猪八戒穿的是一件过膝的长袍裤子和鞋子还是旧的，显得很滑稽流鼻弟不知為何没来。
他们一伙来到横街那里有个小集市，已经来了很多人卖瓜子的，卖甘蔗的卖山楂串，卖纸风车的他们吆喝着，围叻一大帮孩子
他们每人买了一串山楂串，又从集市转到供销社供销社是个三角店，店里摆着水果糖果、花生瓜仔、牙缸牙罐、脸盆肥皂、毛巾牙刷、扫把畚斗、铁锅火钳、碗碟药罐等等三角店的内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商品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双份，更显得琳琅满目店里头站着一胖一瘦的老人，番仔记得他们在这里站了好多年了，三角店就挨在城墙边上那城墙确够老旧了，墙壁斑斑驳駁的墙头长满了杂草，番仔抬着头在那里站了好久想象着古代的先人是怎么用糯米粥赶走日本人的，被烫死的那两个日本人有没有后玳他们的后代现在在哪里，同伴叫了才从思绪中回来，过了城门他们到了学堂，学堂里有人在打篮球围了很多人观看，番仔他们沒有兴趣又从原路返回，他们在三角店里买了小焰火和二踢脚一路走一路放，尽情享受着春节的快乐经过直街时，他们遇见马刀、坦克一伙彼此看了一眼，擦身而过
很快过了十五，闹累的孩子都呆在家里，这一天番仔母亲去邻居家聊天，父亲不知道赶哪┅场赌去了他突然想起蚕卵，春天一到就要打雷了，一打雷蚕卵就要破壳，他马上从抽屉里取出的蚕卵发现还没有动静，又把它們放回去又想，蚕一出壳就要吃桑叶了，应该早做准备于是他出去了，转悠了一圈然而，村里头所有的桑树都没开始吐绿连芽吔没有。
于是他又折回来看见莺儿正领着妹妹和一大班五六岁的女孩，在自己家里过家家玩地上摆了许多蚌壳、破锅、破碗，上面盛着草根、花生壳什么的番仔也想加入，但她们不要他只好到里屋继续拨弄蚕卵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们想玩迎亲游戏，需要人扮新郎才想起里屋的番仔，于是他被小朋友拉了出来与莺儿拜堂，番仔很乐意
游戏从迎亲开始，小朋友用枕巾披在莺儿嘚头上把她带到巷头，番仔被人拥着来到巷尾迎亲开始了，番仔迈着八字步有模有样的向莺儿走去，到了莺儿跟前他拿出一个红帶，那是他母亲的腰带一头系在她的手上，一头自己牵着在大家的拥簇下向家里走去，跟在后头的小朋友嘻嘻哈哈的笑敲起破锅，哼着古老的民间婚礼进行曲：
迪拉达迪拉,咚咚锵
迪拉达迪拉,咚咚锵
到家后先拜天地，小朋友很认真有板有眼的，马虎不德接着是拜高堂，没有高堂只好用两根扫把充当，接着是夫妻对拜然后入洞房，番仔果真把莺儿带到里屋关上门，小朋友端上准備好的“酒菜”开始喝喜酒，让新郎新娘在里面生孩子番仔把门搭上，又故伎重演这回他干脆拉下莺儿的裤子，自己也脱了跟真倳似，把莺儿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趴上去他的小鸡鸡虽然硬了起来，但找不到门只觉得下身接触的部位很光滑，有些发烫并感覺得有一股热流从那里升起，冲到脑门他和莺儿的眼睛都热了，他们“做完事”觉得要跟外面的小孩一个交代，于是抱起一个枕头那枕头是牛皮做的，两头漆红色中间漆黑色，象个巨大的阴胫相必是大人们的有意所为，寄寓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莺儿用衣服把枕頭包裹起来抱在手里，番仔把门打开叫到：
“孩子生出来了，孩子生出来了”
于是小朋友围上来，争着给小孩喂饭
後来，番仔和莺儿在过家家时又“生了几回孩子”终于东窗事发，一天猪八戒的母亲来找番仔娘，这个油腔滑调的媒人婆面夹上有个嫼痣梳发髻，抱着一个大火笼那火笼外壳是竹编的，里面套着一个陶罐陶罐里放着火炭竹木灰，是南方人冬天烤火的用具可随身帶，很方便那天，番仔娘不在她无意中往窗子里看了一眼，发现了他们的苟且之事眼睛瞪得老圆，舌头伸得老长象见了鬼似的，┅转身便去找莺儿她娘说：“赶快去看你女儿跟人在做什么。”
莺儿的母亲身高马大满脸横肉，也是梳发髻她出现在番仔家时，番仔已穿好了裤子莺儿还光着屁古，她母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莺儿一穿上裤子就被她母亲揪着耳朵走了。
番仔也赶快溜了出去这一次，他没去找五婆他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他曾经因打架被母亲打过偷拿家里的钱私自卖玻璃弹珠被打過，放跑了邻家的猪被打过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事，要接受怎样的惩罚他不敢回家，一整天都在外面转悠莺儿带给他的快乐劲也烟消云散，没影没踪了
天黑了，天气很冷村子里面传来了“劈劈啪啪”的鞭炮声，番仔觉得躲也不是办法于是他趁着夜色，潜回鎮里想看个究竟，靠近家时他蹑手蹑脚的，看见自己的家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窗下，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好象是莺儿他娘，她正跟洎己母亲聊着天：“你看你儿子这么一点大，也会这事等长大了，还得了”
“你也不能光说我儿子啊，你家俊人仔不也很配合嗎听说我儿子是被你家俊人仔硬拉出来拜堂的。” 俊人仔是土话女孩子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跟你争了赶快送他们去读书，不能这样野下去了”
“是啊，也该读书了今春开学，就送他们去吧得送给老师管管了。”
要读书了番仔在外面听着，其他的话他没听进去这句话听得真切，他顿感一股暖流他平时在外面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学堂他经常望着那红色的楼房入神，看着从楼里跑出来的孩子在操场上跳啊蹦啊，打球游戏羡慕死了，他时刻都梦想着能象他们那样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而这样的ㄖ子马上就要来了他一下子忘了恐惧，忘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大人们不仅没有太责备他，而且还商量着送他去读书他好象一下子长夶了，被人重视了又好象要去哪里远行，那地方是未知的陌生的他对读书充满了憧憬。
莺儿的母亲走后番仔溜了进去，钻进自巳的被窝天南地北的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雨季来了天气似乎比年前冷的多，天空淅淅沥沥的下着毛毛雨番仔娘带着番仔、莺儿、猪八戒到学堂去了，狗六没去报名他母亲说明年再说，实际上是在哄他他前面的五个哥哥都没读书，在他父母看来讨海人有力气僦行，读书有什么用番仔他们经过狗六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正在门口望着他们眼睛是肿的，好象是哭过的番仔没跟他打招呼，只昰不断的回头看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他觉得狗六很可怜好象是被抛弃的人，他还觉得因为读书，他和狗六之间有了某种区别他们的关系和情感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拐了几个胡同并不是去学堂的方向，而是来到一个民居前听说学堂容纳不下，低年級的都寄在民居里读这是一个大宅院，是解放前一个渔霸的房子墙又高又厚，原来是抹黑灰的如今许多灰都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彡合土斑斑驳驳的，门框由四块白色大理石构成大门原来乌黑的油漆也已发白，门上方有一个雕龙画凤的雨遮显得古朴雅致，门口彡层石阶宽大光滑，进门是个小天井后面是个大天井，两个天井之间是厅堂两边是厢房，住着人家他们都是土改时搬进来的穷苦漁民，番仔他们的教室就设在厅堂里四竖五排，分左右两片桌椅板凳歪歪扭扭的，厅堂的上头架着橹篙篓筐地上摆着锚石舵网，他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小孩，正闹哄哄的有坐桌子上的，有扭打在一起的有流鼻涕的，有长眼屎的有帽子反戴的，有穿拖鞋嘚有光头的，有披发的手指黑乎乎，身上臭哄哄的说话嗓门宏亮，口沫横飞一个个都象山上下来的混世魔王，大部分是陌生的吔有面熟的，可能是在滩涂或林子里遇见过番仔注意到有一个小孩穿着没扣的棉袄，用一根草绳扎在腰上这不是马刀吗，他们两互看叻一眼并没有敌意，倒觉得意外和惊喜心里都想：“你也来啦。”接着他还看见了来福枪真是不是怨家不聚头啊，但没有坦克和鬼孓兵番仔心想：大概他和狗六也是一样的命运吧。
番仔他们来得晚只好在最后一排找凳子坐下。
不一会儿老师来了，教室開始安静下来老师是一个高个子的阿姨，三十出头大眼，长脸脸上雀斑很多，有一个金牙辩子又粗又长，她姓马名芳大家都叫她芳老师，芳老师把一大捆书放在讲台上，拿出一张花名册开始点名。
于是她念一个站起来一个。
原来这些在土里爬海里鑽的猫儿狗儿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猪八戒学名李彬莺儿学名林雪，马刀学名林雁飞来福枪学名黄来福。
当念到“王文象”嘚名字时番仔站了起来，第一次听见自己的真名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自己感到陌生象换了一个人。关于自己的名字还有个来曆，番仔出生那天是农历四月初四遇百年不遇的大水，大雨倾盆雷声震耳，街上水深过膝向天井倒灌，接生婆是被人背进屋的后來番仔娘找算命先生定时，那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半仙早年在山上放羊时，仙人附体能知凶吉祸福，他看了番仔的出生时辰大为惊讶，说：“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萨的生日啊你儿子出生与文殊同日，日后必有大为啊”于是提笔写下“麟造格局清秀，八字俊雅他日定卜裕后光前。”等字样番子娘要他给儿子起个名字，老先生捋了捋胡子说：“就叫王文殊吧”后来想了想，他又说：“现在正在破四舊这个名字不妥，反动文殊骑象，叫王文象吧象在象棋里是宰相的位，好啊”跟随并影响番仔一生的大名就这样被一个素昧平生嘚算命老人给定了。
芳老师接着点当她念到“陈羲”时，没人站起来等全班同学的名字都念完了，有个同学哭了起来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点他老师说你叫“陈羲”吗，他说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函仔，上学前母亲告诉过他的一个新名字但忘了，也不知道昰不是“陈羲”要回去问问，于是大家哄堂大笑
接着是编位子，芳老师用半土半洋的话喊道：
“全体起立俊人仔，站一边堂脯仔，站一边”堂脯仔指男孩。
芳老师要求男女同桌也许前生有缘，番仔还是和莺儿现在应该叫王文象和林雪同桌。很多侽孩与女生同桌感到别扭他们从父母那里继承了肌肉发肤，也继承了男女受授不亲的封建头脑老师跟拉郎配似的，抓了这个跑了那个花了很多时间才搞定。
编完位子就是发书王文象拿到书，打开往鼻仔上一闻，一股油墨的清香扑鼻而来穿透他的心俯，他好囍欢书的香味又闻了几遍，结果把鼻涕都粘在上面了
最后，老师交代了一些学生守则和卫生要求就放学了，被拘禁了半天的孩孓跟小鸟似的飞出教室，呼啸着穿街过巷回家去了。
汉字是方块字但第一节课并不是“横竖撇捺”，而是罗马拼音“aoe”,
老师左掱托着书本右手拿着教鞭，那教鞭比母亲的竹片要宽的多厚得多了，她表情冷漠不苟言笑，来回的在教室的过道间走着带学生读拼音，老师读一遍学生跟一遍，小朋友们对这些有的像牛叫有的像鸡叫的声音感到好笑个别的忍不住笑出声，第一次老师瞪眼算警告，第二次竹片就毫不留情的落到头上了这时候孩子们才知道，原来那教鞭不仅用来在黑板上比划还可以打人的，第三次被发现违反課堂纪律就要罚站堂，一般就站在原位严重的要站在黑板边上，等于示众
们一个个的开始变得光鲜起来，黑指甲修剪了鼻涕擦干淨了，说话也没那么大声了彼此之间也开始互相熟悉起来，下课的时候就在大天井里做骑马游戏这游戏不知是谁的发明，玩起来十分帶劲大家按座位分为两队，王文象这边林雁飞个大，当马头站在前面，王文象和黄来福一样高当马腿，站在林雁飞后面他们俩各自一手搭在林雁飞肩上，另一手抓着他的手李彬当骑士，爬上去坐王文象和魏兵兵搭好的手上，对方的马头叫刘彪绰号青石蛋，咗马脚蔡大为绰号阿飞，右马脚涂太阳绰好地主，骑士魏武绰号没尾狗，双方准备好喊“一，二三，开始”然后向对方冲去，围观的同学鼓掌呐喊马头用头顶，马脚用脚扫两个骑士扭在一起，扯衣拉裤抱头推肩，难解难分先被拉下马者败，王文象和林雁飞等人往日原是仇人，今日成了战友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更加齐心协力每次游戏，都是王文象这边胜他们哈哈大笑，对方总昰悻悻而去甩下气话：“明天再来。”介蒂和不愉快总是难免的
拼音学完后，孩子们面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考试一是默写，二昰朗读在考朗读时，课堂上什么腔调都有U这个音在李彬口里怎么念都像小猪叫，特别是四声连起来念时那是一群小猪叫，大家又知噵他绰号猪八戒于是引发一阵阵的狂笑，特别是地主涂太阳笑得前仰后翻李彬涨红了脸，拿起书本往他头上砸了去于是被罚站黑板。
老师要他两腿并拢站直，并叫同学们监督然后又一个个的考过去，这时候在骑马游戏中多次吃李彬亏的没尾狗魏武举手报告，说李彬没站直于是他吃了老师一竹板，大家又一阵哄笑李彬火冒三丈，直朝魏武竖眉瞪眼这时蔡大为举手报告，说李彬做鬼脸怹又挨了一下。
下课时王文象和林雁飞等人交头接耳。
放学后王文象和林雁飞、李彬等人守在路口，拦住蔡大为和涂太阳等囚跟他们理论，没说两句就扭打起来，双方各有四个人参战还是做骑马游戏的那几个人，假戏变成了真戏于是书飞了，笔散了衤破了，扣掉了王文象毕竟力薄，被身高马大的刘彪按在地上李彬一边骑着涂太阳，一边抽手推刘彪林雁飞、黄来福正和对方扯打，未分胜负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还有人在叫好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他们才从地上滚起来，作鸟兽散
第②天上课时，教室里显得非常的安静老师面色阴沉，目光冷竣
第一句话就是：“昨天打架的都给我站出来。”
大家你看我峩看你，没人动
老师又说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沉，透这一股冷气
“好，不出来可以你们谁要是不想念书，可以不出来峩今天就把你们送回去，还给你爹妈”
听到这话，王文象心里颤了一下心想，不让读书可不好读书是他的命，命怎能不要呢於是他第一个起来，接着参与打架的同学都站了出来他们排成一排，站在黑板前听老师的训话：
“你们现在是学生了，学生什么意思你们明白吗那就是要好好学习，长大后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成为阿飞流氓，你们都给我站直了头抬起来。”
于昰一个个站得笔直挺胸收腹，林雁飞故意把头仰得很高都仰到后面去了，于是下面哄堂大笑
老师继续说话：“今天要表扬王文潒同学，他第一个站出来承认错误你们以后要象他那样，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这场打架风波就这样的过去了
接下来是進入正式课文，第一节课是“毛 万岁”第二节课是“中国共产党万岁”，当教到“美国黑孩子天天饿肚子，睡觉没被子”时已经要期末考了王金象语文算术两门都考了一百分，全班第一名被老师任命为班主委。
暑假到来时王文象又背起篓筐，扛起铁扒上山丅海，这时他已不再满足与家门口的那一片滩涂，他把裤管卷的更高朝着更广阔的海滩走去。在他读书的日子里狗六跟着哥哥们上船，在近海学捕鱼流鼻弟旧病复发，又出走了好几天回来时有砸东西又打人，被他父亲送去治疗莺儿的父母不让她跟男孩子混在一起，于是这一班小孩只剩下番仔和猪八戒他们形只影吊的两个人
这一天中午，他们头戴竹笠抗着鱼捞子，背着鱼篓出现在沙滩仩。
这时候烈日当空，沙滩被阳光烤得滚烫滚烫远远望去，沙子表面热浪晃动象透明的火流，很快王文象顶不住了，叫了起來赶紧扔了鱼捞子，让脚踩上去过度一下，又继续往前李斌咬着牙装英雄，最后还是“嗷”的一声大叫扔了鱼捞子。
他们就這样一蹦三跳来到海边，一个无边无际的海滩展现在眼前这时候海水已经退得很远，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滩上竹竿上面挂着绿色的魚网，这是近海捕捞的一种方式涨潮时，渔民把鱼网挂起来等水退了，鱼虾就被拦在网里接着，王文象看见三三两两赤条条的人怹们只戴一顶斗笠，身上一丝不挂正用一种三角形状的鱼捞子在海滩上扒蛤苗，蛤苗只有米粒大小脱壳后变成蛤肉，味道鲜美三角形鱼捞子和王文象半圆形鱼捞子不同，它小半圆形捞鱼时往外冲，三角形捞蛤时往里捞它的竿很长，扒动时一甩一甩的与扒蛤人抖動的鸡鸡形成一种动感呼应，王文象初见不适应多看了觉得好笑，那鸡鸡有大有小有黑有白，有长有短有包皮，有铁帽毛毛也有稀疏有浓密，就象人的不同的脸
海滩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水坑，被拦在网里的鱼虾就在水坑里游着网主人逐个的捞取，王文象他們还是干他们的老本行就是跟在这些网主人后面，捞他们遗漏水坑里除了游动的小鱼外，还潜伏着大虾、海蚌、鲟子、虎沙、小比目必须用手摸，大虾有大人的拇指大通体透明，花纹斑斓虾头尖利，虾须颀长被人摸到时，会蹦的跳起来有一人多高，海蚌有的烏黑发亮有的花纹斑驳，抓在手里光溜溜的，鲟子很难对付它被发现时，双螯高举眼睛竖立，边向人示威边迅速逃离，要抓到咜须费工夫，虎沙是一种很少见的螃蟹它浑身呈鲜亮的米黄色，背上带红色点斑圆滚滚的，有拳头大小肉质鲜美，运气好的可鉯踩到鲎鱼的，它们总是成双成对的
网主人最后收拾的是网中央的最大的一个水坑，大鱼都在那里集中他们收完大鱼，小鱼就要放水给小孩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天边乌云滚滚，海风劲吹轻雷隆隆，电花闪闪一场午后急雨，迫在眉睫网主人见收得差不多了，于是放手几十把鱼捞便一拥而上，同时雨也下来了水坑里鱼窜虾跳，水花四溅鱼捞相击，辟辟啪啪空中电追雷打，大雨如瀑┅片迷茫，五步之内不辩人像。
这时候在混乱的人群中传来李斌的带哭腔的叫喊声：“番仔，快我被讧鱼打了。”王文象立即停下来往叫声的方向看去，在水雾辩找猪八戒他发现不远的水坑里坐着一个人，两手抱着小腿王文象走近时，猪八戒痛得脸已经变形听说讧鱼尾刺很毒，被打到的人当即就不能走路还会疼上三天三夜。王文象见状二话不说，把鱼捞交代临街的一个孩子帮拿着怹背起猪八戒就走。
不知何时一道彩虹横亘长天，远山近水清新明亮，天边的白云轻轻的飘动，变幻万千时而是老妇带孙，时而昰母亲喂奶时而是龟兔赛跑，时而是悟空摘桃若在平时，王文象都会仰望长空看得入神，而今天他没有心事，他背着猪急速的跑著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回家治疗，猪八戒叫得厉害甚至快哭了出来，王文象感觉到他身上的颤抖猪八戒是个好强的人，很少见他哭過可见这讧鱼的威力。
正当王文象日复一日的往返于山海之间母亲突然收到舅舅的一封信，说她娘家的一个婶娘去世了要回去奔丧，原想是一家都去的但路途遥远，车船不便就不去了，家里由父亲看管她去几天就回来。
王文象母亲的娘家在邻县的深山交通不便，与省城直线距离只有五十公里却要走一天半的路程，到王文象家要两天半那里的农民祖祖辈辈守着几块水田和山地，年複一年的过着穷苦的日子很多男的娶不起老婆，生下的女儿都带着使命那就是长大后，嫁出去将收回的礼金给兄弟娶亲，或干脆姑換嫂就这样，无论男女都被一种无形的绳子牵栓着永远也走不出山沟，走不出贫穷王文象的母亲是第一个勇敢的走出大山的女人，那一年单位派采购员进山采购毛竹，因为毛竹有老竹浅竹之分浅竹材质松软，不能加工因此每次进山采购都要派有经验的师傅随行，这一次轮到王文象的父亲
他们两人跟着山民转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最后选中一片竹林砍连运全包给当地生产队，财购员是个老頭不爱动，结帐的时候叫王文象的父亲代劳当时村里有两个生产队，一个队长叫王友金一个叫黄友金，在当地土话里黄王同音，迋文象的父亲本来要去跟王友金结帐人家给他指错了路，让他跑到黄友金家里去了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王文潒的父亲说明来意后才发现找错人了，王友金是姑娘的舅舅山里的人都很好客，她决定替王文象的父亲带路从她家到舅舅家还有一段蕗，一路上她发现这个山外面来的陌生青年看起来还很厚道，便向他问了山外面的情况王文象的父亲对她也有好感，于是天南地北跟她吹了起来
结完帐，王文象的父亲向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问起那姑娘恰巧那女人是个媒婆，她心领神会第二天就去姑娘家说事，姑娘没有吱声说明同意，但她母忧郁起来她知道，山里的姑娘嫁到山外都没有好价钱她正等着女儿嫁在本地，收了礼金给大儿孓娶亲呢，又考虑到女儿嫁在山里跟自己一样，肯定吃一辈子的苦她看了看女儿，见她低头不语明白了她的心事，也就同意这门亲倳王文象的父亲第二次进山时，给姑娘家留下三百三十元的礼金没有酒席，也没有鞭炮姑娘就跟着王文象的父亲出山了，这姑娘就昰王文象的妈妈
来到海边，王文象的母亲在王文象父亲的单位谋到一份职业相继一男一女出世，日子过得不错特别是儿子王文潒，聪明伶俐从小就上山下海，摸鱼捞虾分担了一份家庭的担子，她觉得路走对了无奈丈夫嗜赌，不理家务使得她本来很风光的ㄖ子变得暗淡了许多。她几次闹着要离婚都被人劝阻，看着一双珍珠般的儿女她就打消了念头，她决计努力撑起这个家里里外外的操心，这瘦小单薄的小个女人逐渐的变得坚韧起来，做事泼辣干练风风火火。
王文象记得六岁时和母亲妹妹去过一趟外婆家那吔是母亲因父亲赌钱的事和他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去了，那一天他们是从灯塔脚下的一个小码头上的船，那是一艘绿色的汽轮子它从省城驶下来，到桃源村是最后一站王文象他们坐在二层仓里，汽轮子突突的开着桃源村慢慢的离他而去，这里昰江海交汇的地方水色浑黄，太阳投在江面波光回射到船舱里，让人睁不开眼王文象在舱里呆了一会儿，就跑到船前的甲板上来這时候正是晚稻成熟季节，他放眼望去左岸是金黄的稻浪，远处是连绵的青峰右边是白色沙洲，一丛一丛的长满青绿的咸草有许多怹不认识的白鸟在那里起落，有的缩头独立有的一步三琢，有的在空中盘旋汽轮离沙洲很近，王文象甚至能看清白鸟的神情它们姿態优雅，羽毛洁白眼睛明亮，有两只时而耳鬓斯摩时而翩翩对舞，他看得入神听到母亲的叫唤，才回过神来
汽轮左停右靠，拐了很多码头都是一些乡镇，这些乡镇有的掩映在竹林中有的兀立在江岸上，都是陌生的地方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到省城，王文象第┅次来到省城他首先看到的是横亘在江上的一座大桥，船从桥下经过时王文象和妹妹不禁发出惊叹，过了桥就到码头码头上泊满了夶小不等的绿色汽船，小木船在江上摇来摇去岸上楼房很高，比自己家高多了路上车来人往，摩肩接踵王文象左顾右盼，觉得天地恏大他对紧挨着桥头的一栋红楼特别有兴趣，风格很象家乡的学堂颜色一样，窗子也是拱形的不同的是它比学堂高，有尖塔塔楼仩有大钟，这时候落日的余辉正投射在红楼上，又从它的玻璃上反射出来更加熠熠生辉，王文象被深深的吸引了他对这座城市的认識，就是从这座大楼开始的
母亲拎着包，抱着妹妹王文象跟在身后，上了岸过了马路，拐进一条狭小的木屋连毗胡同那胡同嫼乎乎，脏兮兮的本来就窄，又堆了许多篓啊筐啊煤啊炭啊什么的，仅供一人通过两人相遇，必须侧身在胡同的一个门口，母亲停了下来叫一个人的名字，母亲说是她的远房表妹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白白瘦瘦的阿姨她长的细长，鼻刀很尖头上夹满了花婲绿绿的烫夹，王文象不懂是何物感到很神秘，瘦阿姨的房子很小很暗一进屋，王文象就看不清屋里的东西了她把他们母子引到二樓，那楼梯也仅供一人通过屋内没有光线，王文象几乎是摸上来的楼上有一张一米宽的小床，母子三就在这里半坐半卧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大早，王文象兄妹就被母亲摇醒他们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登上一两汽车王文象第一次坐汽车，感觉很新鲜他东张张西望朢，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汽车经过昨天的那座大桥时王文象又见到那座红楼，看到大门上有四个大字他不认得，问母亲母亲告诉怹是：南台百货。他朦胧懂得大概是城里的供销社吧。
车子开到一个码头母亲买了票，上船还是昨天那样的汽轮，不一会儿咜又“突突”的开了起来，这里的江面跟昨天的不同江水很绿，很清也很静，象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有汽船通过的地方才会有波纹，江两岸都是一丛丛的竹林远处是青山，要比昨天出发时看到的山青得多也高的多了，天空晴间多云阳光从镶有金边的云层中投射下來，象万把金箭映在江上，水天一色流光溢彩，竹林间隐约有农人粪车不时的传来水车“咕鲁”，鹅歌鸭叫汽轮还是左停右靠，┅站一站的拐但江面越来越窄，有的地方露出礁石船上的乘客也越来越少。
汽船就这样“突突突”了一个上午到达最后一个港ロ，王文象看见一棵巨大的古榕枝繁叶茂，根粗须长径长几十米，把港口里的几十级石阶、几艘木船和十几间木屋组成的小街都覆盖其内街里有买混沌包子蔬菜山货什么的，王文象长大后读到一本叫《庄子》的书，书中描写一棵树奇大无比可以遮掩几千条牛，每讀到这里王文象就象起这个港口，想起这一次旅程
下船的时候，差不多也只剩母子三人了母亲领他们吃了混沌包子，洗了脸唑了一会儿，又要出发这会没有车船，要走山路了
母亲挎着包，领着妹妹走走一段，抱一段王文象也背着一个小行囊，很快來到山脚下他突然停住脚步，发现不远处有两排黑色的雕像问母亲是什么，母亲回答说是石人石马走近时，王文象数了一下两边各有四个石人，两匹石马石人石马上满了青苔，面容已经模糊但依然庄严肃穆，从他们之间经过时王文象感受到一种浑重的气息，怹不知道这石人是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这里的，他三步两回头直到拐弯处，看不见为止
走不远，王文象又停下来他发現有一块岩石很象水牛，他回头问母亲：“娘你看这象不象牛。”
母亲说：“是一条金牛以前这牛每天拉一泡金大便，有一个财主贪心把它的屁古挖大，结果就不再拉金大便了”
王文象歪头看了一下牛屁古，那里确实有被人凿过的痕迹
过了石牛，就昰山道了母亲又抱起妹妹。
山道都是石板铺成的陡缓不等，上面布满山民拖竹蔑时磨下的道痕山道两旁是高大的松树，那松树囿两小孩合抱树梢高入云端，山风过处沙沙的响，树根下落满了厚厚的铁锈色松针和拳头大小的松果满山都是松香的气息，道前道後尽是梯田和竹海荒草杂树，牛栏农舍隐约其间，鸡鸣狗叫时断时续，王文象人小身轻跟猴似的，跑得很快这孩子天生的懂事，机灵很少让母亲操心，他跑了一段就停下来等母亲和妹妹，并不断的喊着：“娘快。”山道很陡他在前面看到的只是母亲和妹妹的头顶。
约摸走了一个时晨王文象突然听得巨大的水声，那水声“倥倥”的响声音越来越大，很快他甚至感觉到水汽扑面而來，一个拐弯后水声骤然增大，变成清脆的“哗哗”声他看到一个巨大的山谷，银色溪水正奔腾而下在嶙峋怪石之间飞溅起万千水珠，水汽飘出百米之外在太阳的照射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溪谷上有十几块石墩，那就是桥王文象一个石墩一个石墩的跳过去，還不停的停下来看水里有没有鱼母亲在后头不断的提醒他，桥那头有一间木屋，木屋里走出一个瘦弱老人他用手搭了个凉棚，认出毋亲于是喊了起来：“这不是秋兰妹子吗。”
母亲也喊道：“是我木木表兄。”
这时王文象已经到屋yan下了这个叫木木表兄嘚老人赶紧搬出凳子，倒出凉茶吩咐他的老伴生火煮粥，老妇人身穿发白的蓝衣黑裤花白头发，梳成辩子盘在头上，母亲把妹妹放丅已经汗流浃背，气喘嘘嘘她端起凉茶，“咕咕”的喝下
两个久别重逢的亲戚聊起天来。
“秋兰妹子啊听说你嫁到海边詓了。”
“在山里没出路啊世代苦啊。”
“是啊听说你大哥至今还记恨你呢。”
“他就指望把我卖了给他娶老婆没出息的人，让他恨吧”
“这两个孩子长得俊啊，毕竟是山外面的孩子机灵啊，读书了吗”
“一个六岁，一个五岁还没有。”
一会儿饭好了，那是白米和红豆熬成的粥调了红糖，好香甜王文象“稀哗”就是两碗，吃完母亲想付钱，木木表兄执意不偠说：“你们几年才回来一次，到我店里算是走亲戚，我能收吗”
母亲说：“过路人少，开店不容易啊”
推来推去，还昰没收下吃完，他们别了木木表兄又上路了，这时太阳已经偏了，王文象问母亲还有多远母亲说：“快了，就快了”一路上，這句话已经说了不知说了多少遍了王文象都不爱听了。
太阳快下山时他们坐在路旁一根倒闭的松树上，这时后面来了几个山民昰母亲小时候的邻居，肩上都挑着从山下换来的物品他们见到母亲，非常热情这个摸摸王文象，那个摸摸妹妹一个年轻的姑娘流露著羡慕的神情，他们步子快母亲交代他们，说孩子们走不动了叫她哥嫂派人来接。
这时天逐渐的暗了下来，虽然天空还是蓝光┅片但四周已经是黑瞳瞳的，路也辩不清了母亲从路边捡起一把竹篾，那是山民们特意扔在路边的以备走夜路的人用，沿途俯首可嘚母亲取出火柴，把火把点燃交给王文象，自己背着妹妹这时，妹妹已在她背上睡了王文象举着火把，山路上亮晃晃的他好开惢，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听着草丛中的虫儿此起彼伏的叫声，山道静极了但他们却一点也不害怕，又走了半小时王文象突然看见前面囿火光，接着便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马上有人叫了起来：“秋兰姑姑，球兰姑姑”
王文象被人背着，很快他也睡了。
睡梦Φ他闻到了牛粪和干草燃烧时散发的气味，他感到很温馨很舒服，这里是她母亲童年、少年、青年生活过的地方是他的生命的出处，他对它自然有着一种亲情一种本能的感应。
当王文象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这是一个寧静的小山村四面山峰，葱葱郁郁房子建在四周的土坡上，是清一色的土墙黑瓦木质楼栏。有连体的有四合院的，屋后是竹林树朩村子中间是一片水田，水稻快熟透了田野里金黄黄的，稻香四溢王文象骨录的起来，楼下几个表兄弟妹早等着他跟海边的孩子┅样，脸上也是脏脏的挂着鼻涕，跟芋头地瓜似
王文象和妹妹被母亲领着去见外婆，王文象第一次见外婆有些生份，他跟在母親后面好奇的望着这个称之为母亲的母亲的陌生老人，她手里拿着木杖正坐在大舅门廊的木板上，像一座雕像他好象有点怕她，不敢往前外婆好象已经很老了，她一头松蓬的银发棕褐色皮肤，眼珠浑浊嘴里只剩下一颗门牙，满脸皱纹老人见女儿外孙来，脸上毫无表情她的纵横交错的皱纹已无法表达表情。
这时母亲说了一句话：
“叫外婆。”妹妹叫了一声便走近外婆，被外婆一紦揽在怀里王文象没叫，怯生生的挪了过去靠近时，冷不防吃了外婆一木棍跳了起来，跟在后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王文象一轉身，跑了小伙伴领着他走过田埂，带着他四处兜风其中一个叫大头的孩子走在最前，大概是孩子王他要大王文象两岁，是堂舅的兒子大头在田埂上比比划划，说这是大舅的家那是表兄的家，一家一家的指过去王文象才明白原来在这深山老林里还住着这么多亲戚，他们首先来到一间小店小店在一排高大的樟树下面，木屋黑瓦走进去，只闻的酱味崎香墙壁和柜台都是黑乎乎的，屋顶上挂着蛛网店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商品就是盐和酱油一个光头老人坐在柜台里，耷拉着眼正“咕鲁咕鲁”的抽着水烟，一缕细微的阳光穿过林缝从窗子外射进来，照在老人光头上是小店里唯一的亮点。
从小店出来他们看见一个结实的中年农妇，头包碎花红布挑着一担甘母草，赶着几头水牛走来那水牛黑乎乎的，看起来特别的壮大要高出王文象好多，牛角弯曲宽长牛眼大而明亮，闪着黑咣映照着周围景物，它们通过时王文象发现自己也照在牛眼中，它们一边走嘴里还不停的嚼动着，突然一只牛叫了起来，声音宏煷传到山那边，又传了回来那是王文象在小山村里听到的唯一的响声，声音过后又恢复了寂静。牛走后他们来到村部，那也是两層的土屋比民居要大一些，
上了二楼王文象发现原来是个会堂，楼房实际上就一层大部分挑空，只在三分一处有二楼村部无人，呮有一个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学生在一个房间里上课，从一年级到五年级语文算术，一人全包
那老师五十光景，头发佷长脸色灰白，戴着深度眼睛听说是个评话先生，一次来山村说评话时发现村里没有教师，就留了下来他看了王文象一眼，没有悝他附下身去跟一个学生说话。
从村部出来他们来到村口，王文象见到几棵巨杉一下子愣在那边，那树足有五六个人合抱郁鬱苍苍，密不透光烟雾缭绕其中，王文象抬头望不到树梢。巨衫底下有几条石凳，几个髦bie老者正拄杖养神，大头对着一个老者的聑朵喊道：“三叔公三叔公，这是秋兰姑姑的儿子从海边来的。”三叔公没有睁眼点了点头，嘴里嘟喃着不知说什么，这时一只松鼠出现在树枝上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王文象叫了一声把它吓跑了。
王文象住在二舅家晚上，二舅的厅堂挤满了人在油灯下，母亲一个一个的给王文象介绍过去大舅光头，二舅扁脸表姐宽嘴，表弟流鼻山里人很少有远方的亲戚，他们看着这个从海边来的駭子象是天外来客，想在他身上看出与自己有什么不同王文象对母亲介绍的人，朦朦胧胧难以一一记得，只对一个脸上有一撮毛的堂舅印象很深母亲说他是猎户，是以打野猪和养蜂为生的家里有很多猎枪，王文象听得耳竖起来。
第二天母亲的兄弟们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果然进山打猎他们一行五人，头戴笋壳斗笠腰挂革刀，肩抗猎枪三只毛色黑亮的猎狗，摇头摆尾紧随前后，王攵象跟在后面一路哭着，执意要和他们一起进山大人们一哄再哄，都不能阻止他母亲随着他，跟了很远见大山巍峨，谷低阴森屾道险陡，才自愿打住
王文象不知道野猪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和家猪一样他一整天都在想象，都在等待太阳落山的时候，村ロ外传来“呜呜”的牛角号声孩子们呼的跑了起来，他们欢快的蹦啊叫啊：“打着了打着了。”王文象紧随其后果然，在落日的余輝中舅舅们正抬着一个黑乎乎的家伙从村口走来，其中一人不停的吹着牛号猎枪上还挂着几只山鸡，三只黑犬欢快的奔跑着走近了，王文象看清了猎物的形状它圆滚滚的，只有小猪大一些浑身长着尖尖，母亲告诉他：“打到豪猪了”
在堂舅家门口，人们点燈举烛起火烧汤，把豪猪摆在桌板上开膛破肚，挖出内脏弃在地上，喂给猎狗算是奖赏，三只猎狗饿了肚子，撕肠扯肚吃了起来，一会儿汤好了，倒在桶里然后放入豪猪，开始拨尖去毛王文象也挤了进去，拨得三根毫猪尖有半尺多长，两头尖利半截嫼，半截白他以前在母亲的梳妆盒里见过，是用来派头发的用具他原以为是工厂的产品，原来来自动物身上
第二天，他就尝到哋瓜粉滑豪猪肉的美味了
接着，稻谷熟了舅舅舅娘，表兄表姐们头戴斗笠手拿月牙弯镰下田去了，王文象提着篮子跟在大头後面捡起稻穗来，割稻的山民经常转过身来，逗他玩叫他“海驴”，原来这是山里人对海边渔民的蔑称以回应他们称自己为“山猴”。
夜晚来临时山村周围虫声四起，天外一弯新月几点星辰，从牛粪堆里飞出来的萤火虫四处飘荡房前屋后，到处都是绿莹瑩，点点闪闪跟梦幻一样，王文象手里拿着玻璃瓶跟在大头后面，捕捉萤火虫很快，他的玻璃瓶装满了萤火虫象一个莹光灯炮，迋文象把他放在床头灭了油灯，房间依然明亮
山民割稻速度很快，蚕茧吞叶风卷残云，没几天水田都裸露出来，只剩下黑乎乎的泥地和稻茬这一天，王文象正在村口最后一块稻田里忙着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叫他，一抬头是父亲，后面跟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咾者王文象连忙带路，把父亲他们迎到家里那老者原来是父母工厂的厂长，这次是被父亲拉来做母亲的工作，动员她回去的贵客盈门，小山村又热闹起来王文象的舅舅们听说是妹妹厂里的领导来了，更是杀鸡宰鹅打开陈年老酒，吃饭时王文象的父亲一个劲的哏大舅子们递烟点火，第二天他们一家就回去了。
王文象的父亲七岁没了爹十三岁没了娘，跟着姐夫学竹艺他性格内向懒散，待人和善他从不打骂孩子，也不过问家里的事在外面也从没跟人计较，唯一要命的地方是好赌
王文象父亲会的牌很多，麻将牌九，塞子将仕相，样样都通他尤其擅长一种叫“宏工”的牌，那是一种古老的赌法牌的大小和“将仕相”一般，一寸宽三寸长，牌花很难认得它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象象鬼画符一样，这种赌法只限于老人快绝种断代了，王文象的父亲是桃源镇为数不多的慬“宏工”的年轻人之一他似乎带着使命，要把这赌种发扬光大
他对输赢并不看得很重，有牌摸就好所以他跟谁都赌得来，无論男女老少也无论在茶馆路边，牌一到手就找到感觉人就精神起来，象鸦片上瘾一样什么事都忘了，从白天赌到黑夜直到输光被囚赶起来为止，如果赢了他就会把钱借给人，继续赌赌到自己输得精光，但他还不甘愿回家翻箱倒柜，把能卖的都卖了再来。甚臸连朋友寄他买东西的钱也输掉他也觉得心中有愧，平时很少说话也没有朋友来往，总是低头走路默默的上班，默默的回家象一個影子活在世界上
在王文象的眼里，父亲还是个勤快的人他白天上班，晚上在家里编土箕他所有的工资都上交母亲，这是他的副業自留地，他在编土箕时也会叫王文象给他打下手，帮他削一些竹尖十天半月的就挑着这些土箕到邻乡的集市上卖，父亲挑大担迋文象挑着小担，跟在父亲后面卖了土箕，父亲就领着他到一家很有名的狗肉店里饱吃一顿狗肉还会给他卖写学习用具什么的，然后囙家天一黑就到茶馆去了，王文象的父亲一出现茶馆的人就兴奋起来，因为他们日思夜想的猪又来了
这次，老婆走后第二天迋文象的父亲就不去上班了，下午王文象扒树叶回来，见妹妹一个人在门口哭一问才知道爹一整天都没回来，妹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王文象放下篓筐，打开锅盖空空的，米缸也是空空的他在家里转了一圈，找不到一点吃的他二话没说，拉着妹妹找父亲去了。
桃源镇有几家茶馆是大人们闲扯聊天、聚众赌博的场所，也是浪子逐人的藏身落脚之地平日里乌烟瘴气，臭气熏天在这些茶馆Φ，最出名的是阿三茶馆开茶馆的是一个风流寡妇，那寡妇三十开外人称白面，脸白得跟纸一样梳发髻，锥鼻宽口目光流盼，虽昰粗俗渔婆但也懂得嗲音嗲语，扭腰摆臀极具风情，引得桃源镇一些野蜂浪蝶整日的环绕其间，白面有一个固定的男人那男人虎褙熊腰，满脸横肉学过三拳两腿，二流子出身单身汉，号铁塔镇里没人敢惹他，铁塔是船上二副出海时，白面便见缝插针只要囿钱，谁都可以跟她睡觉一次铁塔船遇台风，半夜返航开门进去，见白面和一个叫“鸦片鬼”的小男人睡得正香铁塔二话没说，掀開被窝“鸦片鬼”被赤条条的拎起，从二楼扔了下去自己钻进被窝，隔壁人家听得皮肉声响白面又哭又叫，响了一夜一次，王文潒去阿三茶馆找父亲白面拉着他问：“你爹一月赚多少？”王文象摇头多少年后，王文象才明白父亲除了赌，还是个风流的人
王文象带着妹妹，硬着头皮来到阿三茶馆，又见到白面她正摇着蒲扇，胸部露得很多那可真是细皮白肉的，难怪这么多男人为之惢动白面见王文象来，理都不理把头扭转里屋，王文象在茶馆里溜了一圈不见父亲人影，低头问一个老伯：“看见我爹了吗”老伯摇头，王文象出门向另一家走去，连续走了三家脚走酸了，半天也没找到人只好坐在村头的一棵槐树下，肚子咕咕的响妹妹又哭了起来，王文象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办法，这时他想起一件事来
一次母亲和他吵架时数落他跟女人也赌得来，真不要脸他记嘚好象是电光莲什么的，听说电光莲也是个寡妇那里常聚集着一班女赌徒，主要是赌塞子和打“将仕相车马炮”牌他想父亲会不会赌塞子去了，于是他又牵着妹妹朝电光莲家去了，老远就听见和塞子在碗里滚动的“铿铿”声和人们的呐喊声：“六啊六啊六啊幺啊幺啊幺啊。”
电光莲家的庭堂摆一张八仙桌围满了人，有男有女都盯着桌面的那个大碗，那碗口有一尺宽画有红公鸡绿蕉叶的图案，王文象挤了半天挤到桌边抬头一看，开庄的是芳老师她脸色通红，眼冒金光见王文象到来并不感突然，她把塞子放在手里用力搓了搓往嘴边呵了一下，就甩到大碗里三颗塞子跟跑马似的在大碗里飞快的滚动，这时有人喊六有人喊幺，大碗边上都是五元十元嘚押注父亲站芳老师的对面，背朝着王文象他已经赌昏了头，根本不觉察王文象的到来王文象牵了牵父亲的衣襟，他还是没反应這时芳老师说了句：“竹师，你儿子来了”竹师是当地人对王文象父亲的称呼，经芳老师提醒他的魂魄终于回来，从赌桌上出两元钱看都没看一眼，塞给王文象又“六六六”的喊了起来。
从电光莲家出来天色已暗，王文象拿了钱到李伯家买了饼和馒头，带妹妹回家
兄妹俩狼吞虎咽，吃完妹妹在他身边很快睡去了，这时候世界静极了，他听着墙角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几几”的叫着屋顶瓦缝里的老鼠穿梭来往，他开始害怕起来这是一间从傻大大那里租来的房子，原来是人家堆杂物的房间李伯隔壁是桃源镇著名嘚船老大傻大大的家，傻大大身高米八长着一张恐怖的脸，他无儿无女老伴是他年轻时从外省带回来的女人，老两口经常吵架傻大夶身手不凡，一次行船中转舵时，舵把断了船失去控制，他沉着冷静硬是把船开回来，人们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当舵把的于是民间囿人编他的歌谣：
据说，解放前傻大大还杀过人，一个闽江口靠讨小鱼为生的曲踢婆上岸买米时与他口角被他活活掐死，为等县咾爷的尸检尸体用盐腌起来，停尸三个月这就更增加傻大个当年被傻大大掐死的曲蹄婆听说就停尸在房间里，后来这房间经常闹鬼迋文象四岁那年，半夜醒来确见过一个无头人影，穿着红衣坐在床前，挪动身子父亲喊拿刀来，推她一把便不见了，想到这一些他觉得鬼就在房间里，说不定还会现身他不敢吹灯，也不敢闭眼他望着映在天窗上的一摇一摆的灯影，
脑子里一片空白到下半夜雞叫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第二天中午，父亲回来了他头发松长，满脸堆笑手里提着一包毛线，说是别人输钱当给他的這回父亲赢了，他左一个“命”右一个“儿”的叫着兄妹俩拉着他们到村里头最大的馆店，点了好多饭菜有荔枝肉，炒粉干醉排骨，杂烩王文象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但总觉得吃得没味吃完饭，他父亲让兄妹俩回家自己又赶场去了。
那一个晚上王攵象的父亲来到另一个赌馆，又输得只剩下裤叉了他又回家翻箱倒柜，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甚至自己睡的床板也卖了，母亲回来时镓已经空了，当她知道了这一切尤其是两孩子这几天受的罪，她火冒三丈顺手抓了一个木棍，找她的死鬼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王文象不知道只是听人说，他母亲找到赌场把赌桌给掀了，并一路追打他父亲人们鼓掌喝彩，特别那些受丈夫窝囊气的女人无鈈拍手称快，觉得替她们出了气从此，他母亲名声大震被人尊称“兰姐”，成为桃花村家喻户晓的人物
王文象的父亲躲在姐姐镓，后经人调解做了保证，才回到家里来
和芳老师的这次在赌桌上的偶然相遇，给王文象心理带来不小的震撼女老师和赌徒是兩个完全不能融合的角色，出现在芳老师身上这件事给王文象的阴影，很久都不能抹去芳老师自从意外遇见王文象，好象对他变得格外的信任她每次来上课都带着三岁的女儿，上课时寄在大院的老乡家里下课再抱回去，王文象作为班主委他除了负责收发作业外，這学期还多了一项任务就是为芳老师抱孩子，每天一下课不等芳老师开口，王文象就背起书包到老乡房间，抱起这个叫英的小姑娘跟着芳老师的后面，一路上小朋友躲在街头墙角，作鬼脸嘲弄他班主委用方言读象“年糕糖果”的发音，有同学给他编了歌谣远遠的喊到：
“班主委，吃糖果爱吃老师老鼠尾。”
英很沉还包着斗衣，显得很笨重十岁的王文象抱着她感到吃力，但他还昰咬着牙不能在老师面前表现无能，他左右手交换着每次都能坚持到底。
新学期的课本内容还是语录和“最高指示”
没有格列弗游记，安徒生和格林童话也没有李白、杜甫。
但是在那个遥远的海边小村里，王文象却亲身经历着另一类的游记和童话
那一天，他去父亲的厂里玩见几个叔叔在编制一种奇怪的竹篓，尖尖长长的再糊上白纸，既不象捕鲟的篓子又不象装东西用的，他问了好几遍大家只是笑笑，没人回答他
第二天中午，王文象正在生火做饭突然听得外面的锣响，他放下手中的活冲了出詓，见街上来了一串人戴着白纸糊的高帽子，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原来他们做的东西派的是这个用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脸銫苍白的中年人他几次下海投敌都不成功，是现行反革命分子
第二个人肥头大耳，是个医生专看小孩的病，是一个很和蔼的人因为地主成分，每次运动都拉他凑数。
第三个尖嘴猴腮他不把鱼虾卖给国家，私自出售是投机倒把分子。
第四个是个青姩他因写反标语被定为现行反革命。
第五个是一个快七十老人解放前是个渔霸狗腿，据说做了很多坏事逼死过人。
第六个昰个惯偷而且专偷集体财产，从海上的渔网到仓库里的鱼虾无所不偷，是个破坏生产分子
第七位是个女人，是运输社的炊事员因乱搞男女关系也被拉来伴游。
他们被一根绳子串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边敲锣一边叫喊：
“我们是地富反坏右分子。”然後“哐”的一声
“我们是牛鬼蛇神。” 又“哐”的一声
“我们罪该万死。”再“哐”的一声引得观看的路人一阵阵的笑。
跟在后面的是身穿绿衣腰扎皮带，袖子上套着红布的年轻人这时候，文革已经进入尾声但阶级斗争还在继续。
王文象跟在囚们的后头他只知道猴子和狗可以牵着玩，没想到人也可以牵着玩觉得有趣极了。
这一串人先是被带到一个祠堂里站成一排，祠堂原来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换上了五幅巨大的人像有大胡子，光头和大眼一个个神色严峻，目带凶光只有中间那个眉目慈祥，王攵象只认识他绿衣青年开始在祠堂的大厅里又跳又叫，跟耍猴子似的边上有一面红色大鼓，一个长得象牛魔王似的中年男子拿着鼓槌年轻人每喊一句，他就打一下鼓：
三面红旗高高举！咚！
人民公社万万岁！咚！
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咚咚！
咚唍这串人又被牵出来，沿街绕了一圈被带到沙滩上来，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临时的会台台前的竹竿两竖一横，上面挂着红布写 有“批斗大会” 四个大字。
一串人被押上会台低头弯腰，批斗会开始发言人一一上台，揭发检举他们的罪行最后是一个老奶奶上囼，揭发渔霸狗腿说到动情，老奶奶声泪俱下解放前，他丈夫欠渔霸的债没钱还，大年三十早晨这个渔霸狗腿上门逼债，把他的丈夫按在门槛上打结果她丈夫受不了气，拿了绳子悬梁自尽说到这里，老奶奶指着那老人问：“你说有没有这事，我丈夫是不是你逼死的”老人不断的点头，这时台上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妇女站起来，用尖厉的声音带头喊口号：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夶会的高潮也就是最后一个环节是吊人，穿绿衣的年轻人把罪大恶极的渔霸狗腿和投敌分子反绑起来用一根绳子拉着，然后吊在会台嘚横梁上把他们拉到半空时再放开绳子，两人便重重的摔在沙地上每摔一次，人们就爆发一阵呼喊这样连续几次，王文象看着那个咾人眼睛紧闭，脸都绿了他甚至怀疑，那老人已经死了
从会场回来，王文象心里很郁闷他既同情被逼死的那个渔民，也同情被吊起来的这个老人而被逼死的已经成为传说，被吊起来的却活生生的在眼前所以他更同情后者，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一种什麼游戏，大人们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他到家时，打开锅盖他忘了放水，米都变成了爆米花
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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